“言舟,算我求你了。”
她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烦躁,“大过年的,别总拿这些事闹!”
“季叔季姨年纪大了,这些年他们不也对你挺好?”
“过年在哪里过不是过,你非要揪着这几天不放?”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季叔还说今年要你过来吃团年饭,结果你自己跑回去了,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解释?”
“你不用解释。”
“什么意思?”
“就说我回家过年了。”我说,“没有人不回家过年,除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处有风,刮过光秃的枝桠。
“苏清夏,过完年我们就离——”
“清夏姐——”
一个清朗的男声隔着电流,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七年她从不承认的一切。
打断了我。
远处灶屋传来我妈的喊声,“鱼好了,来端盘子!”
我应了一声。
摁下红键,屏幕暗下去。
那句“清夏姐”还在空气里悬着。
像一根刺,没扎进肉里,却也没落下来。
我爸抱着叠好的床单走过来。
“谁的电话?”
“推销的。”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爸,鱼好了,我妈喊端盘子。”
年夜饭是我爸掌勺。
他平时不近灶台,一年只露这一回手。
糖醋鱼、粉蒸肉、鸡汤炖到骨肉分离,最后压轴的是那盘灌了七天的香肠。
我夹一片,油汪汪的,辣椒面沾了满筷。
“还是家里的好吃。”我说。
我妈笑:“那你多吃点,年后给你寄。”
我爸开了瓶白酒,往杯子里倒了半寸,抿一口,眯起眼。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屏幕里在放往年集锦。
主持人的笑声隔着屏幕,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窗外偶尔几声炮仗,是邻家小孩等不及零点。
我坐在父母中间,膝盖挨着桌腿,筷子碰着碗沿。
原来准时的年夜饭,是这样的。
不是吃剩饭,没有将就。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我爸去院里放炮。
他蹲在地上摆鞭炮,我站在廊下举着手电给他照明。
火光亮起的刹那,照出他眼角的皱纹,也照出他笑起来的缺了颗后槽牙。
我妈靠在门框上,拿手机录像。
“发家族群啊,”她说,“让他们看看咱儿子在家过年呢。”
我没拦。
初一,落了一层薄雪。
我起得早,帮妈包饺子。
硬币、花生、糖块,每样包进去几个,图个彩头。
院门虚掩着,有人叩门。
“言舟哥在家吗?”
我擦擦手,掀开门帘。
是姜愿。
温婉清丽,穿一件浅青色棉袄,站在冬日的村口,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之前和坐同一辆顺风车的老乡。
回家路上她坐副驾,帮着开过两小时车,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
“过年好啊,”她拎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口,有些腼腆,“我爸说去年你家帮咱村修路出了力,让我过来拜个年。”
我妈连忙把人往里让,泡茶、端瓜子花生。
姜愿坐不住,在板凳上挨了半拉屁股,喝一口茶,问一句收成就走了。
我送她出门。
雪还没停,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在前面,我落后两步。
快到村口时,她忽然停住。
“言舟哥,”她回头看我,表情有些奇怪,“那是不是你家人?一直瞅着你看。”
我抬头,村口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
苏清夏靠在车门边。
头发被风刮乱了,大衣也没系扣子。
看见我,立刻站直了。
姜愿看看她,又看看我。
“那我先回了,”她低声说,“哥,你有事打电话。”
我点头。
苏清夏上前一步。
目光落在姜愿背影上,又收回来,“我回来了,爸妈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车子副驾下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