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我爸笑着,声音比平时高半度,“今年回来得早。”
我站在他旁边。
看他弯着腰在水盆里挑鱼,脊背不像从前那么直了。
从前他挑鱼,我嫌他慢,嫌他每条都要翻看鳃的颜色。
现在我想他慢慢挑。
回家后我和面、剁馅,妈说我包的饺子站不稳,东倒西歪一篦子。
她嘴上嫌弃,手却把那一篦子单独放进冰箱:
“这个留着三十晚上煮,你们爷俩吃。”
我说:“三十晚上还早呢。”
她说:“早什么,一晃就到了。”
我蹲在灶门口添柴,没接话。
下午擦窗户。
我爸踩在凳子上,我扶着。
他往玻璃上喷洗洁精,我递旧报纸。
阳光从擦亮的那一角斜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边。
他忽然说:“院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
“嗯。”
“开春我给你挪一棵小苗带走,阳台也能养。”
我攥着报纸,没吭声。
他也没再说。
闲下来是黄昏。
我妈在厨房炖汤,我爸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天边烧成橘红色,有鸟成群飞过。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清夏。
我接起来。
“你怎么不在家?”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我回来了,门锁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我爸收床单的身影。
“我在家。”
“在家就开下门。”她声音压低,像是不愿意被邻居听到。
“我爸妈家。”我补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沉下去,像刚反应过来,“你回家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靠在门框上,没答。
话筒那边有窸窣的响动,像她换了只手拿手机。
“我车都加满油了,除夕咱们陪季叔他们吃完年夜饭,就可以出发了。”
她顿了顿,“正好赶上初二,也不耽误。”
也不耽误?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那小块青砖。
她把这叫不耽误。
陪季家吃完年夜饭,睡一觉,加满油,开十几个小时高速。
赶来赴我爸妈准备了一整年的那顿饭。
“苏清夏。”我说,“季叔家吃年夜饭,几点开席。”
她愣了一下:“……五点吧。”
“几点吃完。”
“七八点。”
“你几点睡。”
她不说话了。
“初二到我家,几点?”
她沉默。
“我爸每年除夕守着春晚,等十二点放完炮才睡。他起得早,初一天不亮就站在院门口张望。”
我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等了你七年。”
“你车加满油,准备初一早上开过来,”我说,“他知道吗。”
“……我可以跟他说。”
“说什么。”
“说路上堵车,说……”
她没说下去。
院子里,我爸收完最后一条床单,正弯腰叠那摞白布。
冬阳从他肩头斜过去,落在他花白的发顶。
“不用说了。”我说。
“每年加满了油,等那边吃完了,再顺路来一趟……”
像处理一个行程,像安排一项任务。
像这七年每一次——死者优先,季家优先,所有人都优先。
我排在“不耽误”里。
“这样的话,说出去,很丢人。”
苏清夏很生气。
“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夫妻,你自己先跑了,让周边邻居,和村里的人怎么看?”
哦,她每年替别人尽孝,和别人团圆。
我自己回来过年,这叫自己跑?
“苏清夏,”我说,“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走的吗?”
她噎住了。
“你非要这样计较吗?”她语气变了,是熟悉的、七年来我听惯的那种说教。
“我一个人在季家待到那么晚,还不是想让老人高兴?”
“你也会有老的一天,就不能懂点事?”
我没说话,七年,来来回回也说累了。
如果有用的话,不会是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