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临安。枢密院后厅,门窗紧闭,连条缝都不留。院子里站了一圈亲兵,闲人免近。
屋里坐着三个人。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刚脱了朝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鸦青袍子,领口敞着,露出一截中衣。
韩世忠坐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伸得老长,靴子上的泥蹭在椅腿上也不管。
还有一个年轻人——毕再遇。岳飞旧部的代表,岳家军现在的领头人。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屁股上没长赘肉的那种。
韩世忠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将军看小将的慈祥。
“毕再遇,你爹毕进跟我是老兄弟。当年在淮南,我俩一块儿打过金人。你爹那会儿骑一匹白马,冲在最前面,金人的箭从他耳边飞过去,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毕再遇站起来,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甲叶子哗啦一声。
“韩帅,末将听过。家父常说,韩帅是他最佩服的人。说韩帅打仗不要命,喝酒也不要命。”
韩世忠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坐下坐下。今天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谈正事的。你爹的事,改天喝酒的时候再说。”
毕再遇坐下,腰还是那么直。
高尧康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在井底说话。
“毕再遇,岳家军现在还有多少人?”毕再遇沉默了一下。那沉默不长,但能看出他在心里算。末了,他报了一个数字,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怕这个数字太小,让人看轻了。
“回王爷,岳帅被害后,散的散,走的走,被收编的被收编。有的回了老家种地,有的投了别的队伍,有的下落不明。现在还能召集起来的,大概一万二。”
高尧康点点头。“够用了。”毕再遇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高尧康会说“太少了”或者“怎么才这么点”,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王爷的意思是……”
“岳家军的番号,我保住了。”
高尧康看着他,目光不重,但毕再遇觉得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看到骨头里去,“但你们不能回鄂州了。那边是刘光世的地盘,他的人已经占了。你们回去,两拨人挤在一起,锅碗瓢盆都得打架。”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那舆图很大,从川蜀一直画到东海,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的,是他让人新画的。韩世忠和毕再遇也站起来,跟过去。
高尧康的手点在舆图上,从西往东划。“川陕、陇右,加上新打下来的临洮路、凤翔路、庆原路——这一片,我的人守。”
他的手往东移,从长江口划到淮河。
“两淮、两浙,韩大哥守。这是金人南下的老路,韩大哥熟。”再往西,手指点在开封的位置上。“京西路,刘光世守。直面开封。金人要是从那边打过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他回头,看着毕再遇,手指悬在半空中。“岳家军,放哪儿?”
毕再遇想了想。他的眼睛盯着舆图,从开封往南看,从京西往东看,从两淮往西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王爷,我们还是想去京西。”
高尧康挑眉。“跟刘光世挤一块儿?他那摊子本来就大,再加上你们,不乱?”
毕再遇摇头。“不是挤。是帮刘帅守。开封那个方向,金人随时可能打过来。刘帅一个人,兵力不够。他的兵多是步兵,机动性差。岳家军的骑兵还在,跑得快,能帮上忙。”
高尧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你倒是不怕吃亏。去了人家的地盘,听人家的指挥,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气。”
毕再遇也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爷,岳帅活着的时候常说,打仗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打金人。谁守哪儿不重要,谁能打谁上,能把金人打跑就行。他说,咱们当兵的,死了埋哪儿都一样。”
韩世忠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好小子!这话我爱听!岳帅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转头看高尧康,“老三,就让他去京西。刘光世那人我知道,打仗行,但心眼小,得有人帮衬着。”
高尧康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岳家军去京西,配合刘光世。但有个条件。”
毕再遇看着他,等着。
“你们的人,火器得从川陕领。标准统一,弹药通用,打起仗来不用东拼西凑。每年春秋两季,三家联合演练一次。川陕的人去两淮,两淮的人去京西,京西的人来川陕。换着地方打,换着环境练。别到时候换个地方就不会打仗了。”
毕再遇抱拳,拱得很用力。“末将领命!”
三个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两道,蜡烛换了两根。最后定下来——
高家军:川陕六路加陇右、临洮、凤翔、庆原,二十万人。
韩家军:两淮、两浙,十万人。刘家军:京西路,五万人。加岳家军一万二,凑六万二。
三方情报共享,每天一报。一方有事,另外两家必须支援,不得借故拖延,不得讨价还价。火器由川陕统一供应,标准一模一样,连枪托的木料都一样。每年二月、八月,三家在襄阳会操,联合演练。谁不来,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韩世忠听完,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攒了好几年。
“早这样,岳飞也不会死。”屋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高尧康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韩大哥,过去的别想了。想以后。”韩世忠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茶碗,把凉茶一口闷了。“对。想以后。”
第二天,朝会。天还没亮,百官就到了,站在殿外等着,缩着脖子,搓着手。三月的临安早晨还是冷的,有人跺脚,有人哈气,有人小声嘀咕。
殿门开了,太监尖着嗓子喊“入殿——”,百官鱼贯而入。高尧康站在殿侧,手按着剑柄,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对他拱拱手。他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今天有大事。封爵。
太监开始念名单,声音又尖又长,在大殿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磨玻璃。“韩世忠,封咸安郡王,加太保!”“刘光世,封荣国公,加少保!”“杨沂中,封和义郡公!”“刘锜,封武泰郡公!”“王彦,封清远军节度使!”“吴玠,封镇西军节度使!”“张叔夜,封保康军节度使!”“童师闵,封沿海制置使,提举市舶司!”
一个接一个,全是武将。全是主战派。全是跟着高尧康打过硬仗的人。
殿内鸦雀无声。那些文官站在那儿,脸色各异——有高兴的,嘴都合不拢;有不高兴的,脸拉得比驴还长;有面无表情的,像戴着面具。
但没人敢说话。连咳嗽都不敢,憋得脸通红。名单念完,太监合上卷轴,那一声“咔嚓”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钦此——!”武将们跪了一地,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成一片。“谢主隆恩!”声音大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有老将,白发苍苍,膝盖都跪不利索了;有新人,年轻气盛,眼睛里全是光。
有跟了他多年的,从汴梁一路跟过来的;有刚投奔来的,昨天还在犹豫今天要不要来。但这一刻,他们都是一条心。因为变天了。真的变天了。从根上变了。
散朝后,张浚和胡铨没走。两人跟着赵构去了福宁殿。赵构坐下,冕旒已经摘了,头上的发冠歪了,也没人帮他正。
他的脸色比上朝时更差,眼袋耷拉着,嘴唇发干,整个人像是一棵被从土里拔出来又栽回去的树,看着还活着,底下的根已经断了。
“有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张浚开口。“圣上,太子的事。”
赵构的脸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扔了块石头。
“太子怎么了?”
胡铨接话,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被打断:“圣上,太子今年十三了。不小了。该学着处理政事了。古人说,十三入小学,十八入大学。太子这个年纪,正是学东西的时候。先学着看奏章,听听朝政,等过两年,就能帮圣上分担了。”
赵构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像是在打某种暗号。张浚继续说,声音放得更缓了,像是在哄小孩:“臣等商议过,想给太子选几个师傅,让他开始学着看奏章、听朝政。不是让他做主,就是学着。跟着听,跟着看,不懂的问。等过两年,就能帮圣上分担了。”
赵构看着他。“朕还没死呢。”
张浚愣住了。胡铨的脸色也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圣上,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太子大了,该——”“那你什么意思?”赵构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大到殿外的侍卫都回头看了一眼,“太子才十三,读读书就行了。政事?他懂什么?你十三岁的时候懂什么?谁十三岁能治国?”
张浚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气往下压了压。“圣上,十三岁不小了。当年圣上登基的时候,也才二十。比太子大七岁。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太子先学着,慢慢来,先从简单的看起——”
“朕说了,不行。”赵构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从窗户那边飘过来,闷闷的。“太子的事,朕自有主张。你们不用操心。”
张浚和胡铨对视一眼。张浚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圣上,那让太子先建个自己的班子,总可以吧?几个伴读,几个讲官,先学着。不干政,不影响朝政。就是读书、习字、听讲。这总行了吧?”
赵构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浚后背开始冒汗。然后他笑了。笑得冷。那笑容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冷得人骨头疼。
“张浚,你是怕朕死得太早,没人给你们撑腰?放心,朕身体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张浚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臣不敢!”胡铨也跪下,跪得比张浚还快。
赵构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他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长长的,黑黑的。“你们的心思,朕知道。不就是想找个听话的皇帝吗?朕不听话,你们就找太子。太子再不听话,你们就找皇孙。对不对?”
张浚低着头,不说话。他的额头贴在地上,能看见金砖上自己的倒影。赵构盯着他,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生疼。“朕告诉你,朕还活着呢。这江山,还是朕的。朕说了算。不是你们,不是高尧康,是朕。”
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太子建班子的事,朕准了。但只能读书,不能干政。等他十八岁,再说。十八岁之前,他只需要读书、骑马、识字。别的事,不用他操心。”
张浚抬起头,额头上有一个红印子,是磕出来的。“谢圣上。”
出了福宁殿,胡铨拉着张浚,走到廊下的角落里。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近到两个人的鼻子都快碰到一起了。
“张公,圣上这态度……怕是心里还憋着气。今天这话,够狠的。”张浚摇摇头。“没事。只要太子能建班子,就行。”胡铨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太子才十三。班子建起来,过个三五年,就是他的人了。师傅是他的人,伴读是他的人,讲官是他的人。那时候圣上想拦,也拦不住。十八岁?等不到十八岁。十五岁就差不多了。”
胡铨懂了。他的眼睛亮了。“张公英明。”张浚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不是我英明。是……”他没说完。但胡铨知道他想说什么。是高尧康。是高尧康在背后撑着,他们才敢跟赵构这么说话。没有高尧康,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赵构想怎么切怎么切。
晚上,高尧康的宅子里。韩世忠来了,酒是自己带的,一坛子老白干,拍开泥封,酒香直冲鼻子。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挂在头顶上,又圆又亮,把院里的桂花树照得跟银铸的一样。
“老三。”韩世忠端着酒碗,脸已经喝红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你今天那封爵,封得漂亮。张浚念名单的时候,我站在那儿听着,心里那个痛快。我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当武将也有抬头挺胸的一天。”
高尧康笑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铛的一声,酒洒了几滴出来。“漂亮什么。就是给兄弟们一个交代。那些跟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人,不能让他们白干。”
韩世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高尧康看着他。“毕再遇那小子。”
韩世忠说,目光里有光,“岳飞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不抢地盘,不计较位置,不跟你讨价还价,就想着打金人。这种人,现在不多了。他爹毕进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高尧康点点头。“岳二哥带兵有一套。不是光会打仗,是会带人。”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碗里的酒晃了晃,月亮在酒里碎了。“老三,你说,岳飞要是活着,今天会是什么样?”
高尧康没回答。他端着酒碗,没喝。韩世忠自己说下去。“他肯定高兴。看见咱们三家联手,看见武将封爵,看见秦桧那狗贼关在大理寺,看见金人那边乱了——他肯定高兴。他那人,藏不住事,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不像你,高兴不高兴都一张脸。”
他端起酒碗,对着天上举了举。月亮在碗里晃了一下。“岳二哥,你在天有灵,看看吧。咱们没给你丢人。你的仇,报了。你儿子,找回来了。你的兵,还在。你的旗,还在。”
高尧康也端起酒碗,对着天上举了举。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碗,韩世忠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了,从酒意中清醒过来,变得很沉。
“老三,有句话,我憋好几天了。今天不说不痛快。”
高尧康看着他。
“你走了一步险棋。清君侧,起兵,打进临安,控制朝堂,封赏武将——每一步都险。但也可能是唯一活棋。你要是不走这步,等秦桧腾出手来,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你死了,川陕就散了,咱们这些人也就一个一个被收拾了。”
高尧康没说话,端起酒壶给韩世忠倒满,又给自己倒满。韩世忠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只是……官家那边,终究是颗刺。他在位一天,你心里就硌得慌一天。今天他准了太子建班子,可他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朕还活着’。他心里不服。他觉得自己还是皇帝,觉得自己还能翻盘。”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几瓣,飘在酒碗里,浮在酒面上,像小船。然后他点点头。“大哥,我明白。”
他看着韩世忠。“但眼下,先御外侮。内部之事,徐徐图之。金人在外面等着,咱们不能自己先打起来。先打金人。金人打跑了,再说别的。”
韩世忠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笑了,举起酒碗。“老三,你长大了。”
高尧康愣了一下。“当年你还是个愣头青,就知道往前冲,跟金人死磕,磕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现在知道‘徐徐图之’了。知道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等的时候等。”高尧康也笑了。“人总要长。”
韩世忠走后,高尧康回到书房。案上摆着一摞文书,高高的一摞,最上面是一份名单——枢密院的官员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后面注着籍贯、履历、派系。他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名单上勾画。
王彦,枢密院都承旨,勾上。刘光远,枢密院副都承旨,勾上。宇文虚,军器监监正,勾上。一个接一个,都是川陕系的人。
有人他认识,跟了他多少年了;有人他不认识,但杨蓁在信里提过,说这人可用。勾完,他放下笔,把名单推到一边。旁边还摆着一封信,是给苏檀儿的,写了一半,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檀儿,临安这边需要银子。挑一批上好的珠宝首饰,派人送来。要那种亮眼的、贵气的,能打动人的。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眼睛毒,一般的东西看不上。另外,成都那边的账目,你多盯着。有什么事,随时写信。别累着,让周甫多跑跑。”
写完,他把信折好,折得四四方方的,塞进信封,封上。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成都。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亲卫接过,转身去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月亮还挂在头顶上,比他进来时偏了一些,银白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苏檀儿的脸,想起她挺着肚子坐在灯下算账的样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手指飞快地拨。想起杨蓁的脸,想起她骑马冲在最前面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铠甲上全是血。想起林素娥的脸,想起她蹲在伤兵旁边包扎的样子,手很稳,脸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
还有赵福金。心里一疼,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孩子没了之后,她就没怎么说过话。每次去看她,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也不抽回去,也不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他跟她说话,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眼睛始终盯着帐顶。他不敢多问。
怕一问,她就哭了。他不怕她哭。他怕她哭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怕她说“你为什么不保孩子”,他怕她说“我恨你”。他更怕她什么都不说。
“王爷。”亲卫在门外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高尧康转身。“进来。”亲卫进来,递上一封信,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上面盖着野利部的印。“金国密报。野利部送来的,说加急。”
高尧康拆开,走到灯下,就着烛火看了一遍。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找人代笔的,但内容很扎实。金国内部乱了。
完颜宗弼被排挤得厉害,手下的兵粮草不够,兵士吃不饱,怨气很大,已经有几个部落开始闹事,有人杀了金兵,有人投了蒙古,有人干脆散了。
皇后裴满氏想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跟宗室那帮人吵得不可开交,连朝会都开不下去了,大臣们站成两派,互相指责,就差动手了。
高尧康看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鼓鼓囊囊的,像另一个心脏。他走到窗前,看着北边的夜空。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赵构应该还没睡,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怎么翻盘,也许在想怎么保住那张龙椅,也许只是在发呆。
他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韩世忠说的话——“官家那边,终究是颗刺。”
他点点头。是啊,是颗刺。扎在那里,不疼不痒,但硌得慌。但现在不能拔。拔了会流血,会化脓,会死人。得等。等金人那边再乱一点,等兀术彻底倒台,等裴满氏跟宗室撕破脸。
等三家兵马再强一点,等火器配齐,等粮草备足。等太子再大一点,等他在朝堂上站住脚。等时机成熟。
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一半脸照得发白,另一半藏在阴影里。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