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辰时。天刚亮,临安城的百姓就发现不对劲。
街上全是兵——但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兵,而是站得笔直、让出道路的兵。不抢东西,不打人,不进门,就那么站着,像一排排钉在路边的木桩。
每个人头上还绑着红丝带,在晨风里飘着,远远看着跟办喜事似的。
“什么情况?”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出来,一看这阵仗,腿都软了,车把歪了,炊饼滚了一地。“不知道啊。”
“今天不是朝会吗?”
“朝会也没这么大阵仗啊。就算是过年大朝会,也没这么多兵。”
茶楼二楼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几双眼睛往外瞄。掌柜的、伙计、还有两个住店的客人,挤在一起,四颗脑袋摞成一摞。“快看!那是谁?”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最前面的是张浚,骑着马,穿着朝服,脸色严肃得像是要去奔丧。后面跟着胡铨、陈俊卿,还有一帮文官,有的骑马有的坐轿,稀稀拉拉拖了一长串。
再后面——“卧槽,那是韩世忠?”“韩帅!韩帅回来了!”
“还有刘光世!刘光世也来了!”百姓们激动了。这些名字,他们太熟了。韩世忠,黄天荡一战杀得金人屁滚尿流,金兀术掘河才跑掉的那位。
刘光世,跟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之一,虽然这几年没怎么打,但名头还在。都回来了。不是被抓回来的,是自己骑马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风向变了。
皇宫,大庆殿。朝会要开始了。
文武百官站在殿内,交头接耳,人心惶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来回踱步,有人闭目养神——不是真的在养神,是在想等下该怎么站队。
站错了,一辈子的前程就完了。
“昨晚那事儿……”“嘘!别说了!不要命了?”“秦相爷呢?”“听说被抓了。昨晚就抓了,关在大理寺。”“那今天……”话没说完,殿门开了。
所有人抬头看去。然后集体愣住了。高尧康走进来。一身戎装,甲胄擦得锃亮,腰里别着剑,剑鞘上缠着红布条。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来上朝的,又像是来砍人的。
他走到殿侧,站定。手按在剑柄上,就那么站着。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谁说了算。
“圣上驾到——!”赵构从后面走出来。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上的珠子晃来晃去,遮住了半张脸。
他一步一步走向御座,走得不快,但那几步路像是走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脸色灰败,灰得像烧完的纸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耷拉着,嘴唇发干。
他坐下。太监尖着嗓子喊:“朝会开始——!”那声音又尖又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没人说话。静得能听见殿外鸟叫。赵构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把秦桧带上来。”
殿门再次打开。秦桧被押进来。后面跟着万俟卨、罗汝楫,还有一帮秦桧的党羽,一个个衣衫不整,面如死灰。
有人低着头,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腿都软了,被士兵架着走。秦桧被按着跪在殿中央。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对上高尧康的眼神,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刀。
张浚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秦桧!你可知罪?”
秦桧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但没说话。
张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念起来。那文书很长,写得密密麻麻,他念得很大声,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秦桧罪状一:媚金求和,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罪状二:残害忠良,诬陷岳飞,致其冤死!罪状三: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把持朝政!罪状四:私通金国,暗送情报,卖国求荣!”
一条一条,念了整整一刻钟。殿内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有人屏息,有人偷偷看高尧康的脸色。念完,张浚把文书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纸页散了一地。
“秦桧,你还有何话说?”
秦桧跪在那儿,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赵构。那目光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最后一丝侥幸。
“圣上……圣上救我……”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赵构没看他。赵构看着别处,看着大殿角落里那根柱子,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秦桧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死人。他知道,完了。赵构不会救他。谁也救不了他。
高尧康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咔的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秦桧面前,低头看着他。“秦相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岳飞在牢里的时候,你去看过他吧?上元节那天,你让人送了一碗酒。酒里有毒。”
秦桧抖了一下。“他死之前,说了什么?”秦桧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高尧康蹲下来,跟他平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秦桧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他说,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你听见了吗?”秦桧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哆嗦,眼珠子乱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高尧康站起来。“押下去。关大理寺。”
士兵上来,把秦桧拖下去。秦桧挣扎着,靴子在地上蹬出了印子,回头看着赵构,声音尖得破了音:“圣上!圣上!臣冤枉!臣是为了大宋——”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一片死寂。高尧康转身,看向御座。“圣上,该下旨了。”
赵构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恨,有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秦桧一党……罢免所有官职,押入大理寺,听候审理。”
太监赶紧记下,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赵构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的力气:“张浚,拜左相。胡铨,拜右相。陈俊卿,拜参知政事。”张浚、胡铨、陈俊卿跪下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
“韩世忠,拜枢密使。刘光世,拜枢密副使。高尧康,拜枢密副使,封蜀王,节制利州西路、利州东路、夔州路、潼川府路、成都府路、荆湖北路……”
念到最后,赵构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快听不见了。六路。大宋的半壁江山。全给了高尧康。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像是有个人在同时吸气。
高尧康跪下。“臣谢恩。”他站起来,退到一边。赵构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高尧康没看他。
“还有。”高尧康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岳飞的事,该有个交代。”赵构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高尧康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追封岳飞为鄂王,以王礼安葬。在临城建祠堂,供百姓祭奠。其子岳霆、岳震,召回朝中,妥善安置。岳家军旧部,愿从军者,保留‘岳家军’番号,并入川陕军。愿归乡者,发放安家费,免税三年。”
他说完,看向赵构。“圣上意下如何?”赵构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殿内安静得像坟场。然后他说:“准。”就一个字,但那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朝会结束后,高尧康没走。他站在殿侧,看着文武百官一个个退出去。
有人低着头走得飞快,有人走得慢吞吞像是脚上绑了沙袋,有人出门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上午终于能喘气了。
张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那巴掌不重,但很有力。“侯爷——不,王爷,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几十年后史书上写这一笔,也得说一句‘痛快’。”高尧康摇摇头。“还没完呢。”张浚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高尧康看着他。
“张公,五天后,我要开个会。”
“什么会?”“全国军事会议。各路安抚使、各军主将,全得来。一个都不能少。”张浚的眼睛亮了。那亮光是老狐狸看见了猎物时的光。
“王爷的意思是……”
高尧康没解释。他看向殿外,看向北边那片天空。“金人那边乱了。咱们得抓住机会。”
五天后,二月二十七。临安城,枢密院。大殿里坐满了人。
韩世忠、刘光世、张俊、杨沂中、刘锜……叫得上名字的武将,全到了,有的从楚州赶来,有的从鄂州赶来,有的从镇江赶来,风尘仆仆,甲胄都没来得及卸。
还有一些生面孔,是从各路赶来的安抚使、都统制,有人满脸胡茬,有人年轻得不像话,有人坐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韩世忠坐在他右边,刘光世在左边。王彦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份名单,挨个核对。“人都到齐了?”高尧康问。王彦点头:“齐了。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几个。”
高尧康站起来。所有人看向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说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以后枢密院说了算。调兵、发兵、练兵,全归枢密院。户部管钱,中书管人,枢密院管打仗。各司其职,谁也不许越界。文官别插手,武将该听令。”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交头接耳,嗡嗡的。
高尧康继续说。“第二,以后武将的地位,跟文官平起平坐。打仗的事,武将说了算。打赢了赏,打输了罚。不用看文官脸色,也不用怕被参。以后谁要是想参武将,先过枢密院这一关。”
韩世忠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这话我爱听。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受了一辈子文官的气,今天总算有人给咱们撑腰了。”
高尧康看他一眼,也笑了。
“第三,金人那边乱了。金熙宗天天酗酒,不管事,皇后裴满氏把持朝政。完颜宗弼被排挤,手下兵少粮缺,想打也打不动。这是机会。”
他顿了顿。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咱们得准备着。一旦时机成熟,北伐。”大殿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有人喊着“打回去”,有人眼眶都红了。
那天晚上,高尧康的宅子里。韩世忠、刘光世都来了。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临安本地的黄酒,温过的,冒着热气,院子里飘着酒香。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老三。”韩世忠端着酒碗,脸已经喝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激动,“你今天那话,说得真他娘痛快。”
高尧康笑了。“哪句?”“武将说了算那句。”韩世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黄天荡打到楚州,从楚州打到镇江,受了多少鸟气?文官动动嘴,咱们跑断腿。打赢了是他们运筹帷幄,打输了是咱们作战不力。今天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老子觉得,这仗没白打。”
刘光世在旁边点头,端着酒碗不喝,就那么端着。“王爷,你今天把军权集中到枢密院,这招高。以后不管谁当皇帝,想动武将,得先过枢密院这一关。枢密院是咱们武将的衙门,不是文官的地盘。”
高尧康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赵构还在位呢。”韩世忠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冬天的风还冷。“他在位?他现在就是个摆设。今天朝会上那样子你没看见?脸灰得跟死人一样,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高尧康没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有点苦,后味是甜的。“说正事吧。”韩世忠和刘光世看着他,等他说下去。“金人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具体到人,具体到事,具体到兵。”
韩世忠放下酒碗,收了笑。“乱。乱成一锅粥。”他掰着手指头数。“金熙宗天天喝酒,喝完了就打人。大臣们被他打怕了,都不敢靠近,上朝跟上刑场似的。皇后裴满氏趁机揽权,现在朝里的事,基本上她说了算。她重用自己人,排挤宗室。完颜宗弼那帮人,现在日子不好过。”
刘光世补充:“兀术上个月上书请求增兵,被驳了。他手下的兵,粮草都不够,兵士吃不饱,怨气很大。他想打咱们,也打不动。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高尧康听着,眼睛亮了。那亮光不是兴奋,是猎人看见猎物脚印时的光。
“兀术?他被排挤到什么程度?”刘光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听说他连上三道奏折,都被裴满氏按下了。他手下的几个将领,也被调了职。他现在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以前的一半。”
高尧康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咯吱咯吱的。韩世忠和刘光世的目光跟着他转。
“这是个机会。”他说。韩世忠看着他。“你想打?”高尧康停下脚步。“不是现在打。现在打,咱们自己也乱。刚刚打完临安,朝局还没稳,禁军还没收心,粮草还没备齐。是准备着打。”
他转身,看着两人。
“韩大哥,刘帅,咱们得把兵马练起来。火器得配齐,粮草得备足。从川陕到两淮,从荆湖到京西,所有的兵,所有的将,所有的粮,所有的钱,全得统起来。等金人那边再乱一点,等他们自己打起来,等兀术跟裴满氏撕破脸——咱们就动手。”
韩世忠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好!老子等着这一天!等了十年了!”刘光世也站起来,动作慢一些,但很稳。“王爷,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岳帅没做完的事,咱们替他做完。”
高尧康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
“韩大哥,刘帅,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岳二哥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
两人看着他。
“喝酒的时候。他说,总有一天,咱们要直捣黄龙,在黄龙府里喝酒。”他顿了顿。“他没做到。但咱们可以。”
韩世忠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敬岳二哥。”刘光世端起酒碗。
“敬岳二哥。”高尧康端起酒碗。
“敬岳二哥。”三人一饮而尽。
酒从喉咙下去,火辣辣的,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那天夜里,高尧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林素娥下午来过。
她告诉他,赵福金醒了。
孩子没了。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句话不说。
林素娥说,这样反而更让人担心。哭出来还好,不哭才最怕,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会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圆得像个银盘子,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银白一片,树枝上还挂着露珠。
她扛了那么久。从汴梁扛到临安,从少女扛到为人母,从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扛到有了他。现在轮到他扛了。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字迹很稳,没有犹豫。“川陕六路,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新军扩编至二十万,火器配齐,粮草备足。各军主将,每月向枢密院汇报训练进度。凡懈怠者,军法从事。明年开春,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队伍。”
写完,他把笔放下。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的墨还没干。
窗外,夜风吹过。桂花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