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临安。政事堂的门大敞着,屋里坐满了人。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青砖地上。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朝服已经换了,穿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袍子,腰里还系着那条红布条——杨蓁的,他系了好几个月了。
左右两边坐着张浚、胡铨、陈俊卿。韩世忠、刘光世也在,两人隔着桌子坐着,谁也不看谁。户部尚书赵不弃坐在最下手,低着头,像个新过门的小媳妇,大气都不敢出。
张叔夜站在门口,腰板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人都到齐了。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堂中央。
靴子踩在青砖上,咔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叫诸位来,是说一件事。”他顿了顿。“我不日就要返回成都了。”
张浚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王爷,这么急?临安这边才刚稳住,您就走了?”
高尧康点点头。“朝中大事,有诸位相公在,我放心。张公主政,胡公辅政,陈公管人事,韩大哥和刘帅管兵。该管的管了,该放心的放心了。川陕那边,我得亲自盯着。明年北伐,不是说着玩的。二十万大军要练,火器要造,粮草要备,哪一样都不能松。”
韩世忠看着他,目光里有话。
“老三,你走了,临安这边……”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实诚,像是在说一件不必担心的事。
“韩大哥,临安有你,有刘帅,有张相公他们。我信得过。谁要是想翻旧账,你替我盯着他。盯不住了你跟我说,我从成都写信骂他。”
韩世忠也笑了,笑得粗声粗气的。“行。你走了,老子替你看着。谁要是不老实,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高尧康转身,对门口挥了挥手。几个士兵抬进来五口大箱子,箱子是樟木的,包着铜角,沉甸甸的,抬进来的时候压得几个兵腰都直不起来。他们把箱子放在堂中央,打开。
满箱的金银珠宝和银票,晃得人眼晕。金锭、银锭、珍珠、翡翠、玛瑙、珊瑚,还有一沓一沓的银票,码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上面,那些东西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把整个大堂都照亮了几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张浚的茶碗彻底停了。胡铨的嘴微张着。赵不弃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陈俊卿倒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吃惊时的习惯。
高尧康指着那些箱子,声音放得更沉了一些。
“朝廷现在缺钱,我知道。打仗要钱,养官要钱,赈灾要钱,修路要钱,什么都要钱。这些不是要收买谁,是给诸位相公的——打仗要钱,建设要钱,整顿吏治也要钱。钱是基础,没钱什么都是空话。赵构是皇帝,但钱在他手里攥着,他不给,你们拿什么办事?”
他看着张浚。“张公,我有个建议。”
张浚站起来,朝服的袍角拖在地上,沙沙响。“王爷请讲。”
高尧康走到舆图前,那舆图还挂在墙上,上面画着大宋的山川城池,有些地方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他指着两淮、两江、两浙几路,手指点在上面,咚咚的。
“明年北伐之前,这几路得整顿。贪官污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苛捐杂税,该减的减,该免的免。百姓这些年被折腾惨了——金人来了抢一遍,官兵来了再抢一遍,官府收税还要再扒一层皮。得让他们喘口气。百姓喘过气来了,才有粮交,有税纳,有力出力。”
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百姓看到新的政事堂是在做实事,才会支持咱们。百姓支持咱们,北伐才有底气。粮从哪来?从百姓来。兵从哪来?从百姓来。钱从哪来?也从百姓来。没了百姓,咱们什么都不是。”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叩了好一阵。然后他点点头。“王爷说得对。老夫会考虑整顿吏治的事。先从两淮开始,那里金人祸害得最狠,百姓最苦。”
胡铨在旁边接话,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王爷,两淮那边,韩帅最熟。哪个县令是贪官,哪个知府是废物,他心里有数。整顿吏治的事,可以让韩帅盯着,派几个文官跟着。”
韩世忠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我盯着可以,但不能我一个人盯着。得派文官一起去。省得有人说我武夫蛮横。”
陈俊卿笑了,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韩帅你也有今天”的意思。“韩帅这话在理。臣举荐几个御史,跟韩帅一起去。会办事的,会写文书的,会算账的。”
高尧康点点头。“好。这事就这么定。具体怎么整,你们商量。该抓的抓,该换的换,该留的留。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两淮的面貌有改变。”
他看了看那五口箱子。“这些钱,交给户部。赵尚书,你收着。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别乱花。”赵不弃赶紧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王爷放心,臣一定管好。每一文钱都记在账上,随时可查。”
高尧康走到张浚面前,握住他的手。张浚的手枯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张公,朝中大事,拜托了。”
张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眼角的那块老年斑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王爷,你放心去。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撑到北伐成功,撑到中原收复,撑到你打进燕京。”
高尧康又走到韩世忠面前。“韩大哥,保重。”韩世忠拍拍他的肩,力气大得高尧康身子歪了一下。“你也是。回去好好练兵。明年开春,咱们一块儿打。到时候你打中路,我打东路,看谁先到黄河。”
晚上,高尧康的宅子里。书房里点着两盏灯,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两个人站在书房里等他——一个周贵,一个童师闵。
周贵是刚从成都赶来的,身上还穿着赶路的粗布衣裳,袍角上全是泥点子。这两年一直在地方做实事,人晒黑了,也结实了,下巴宽了,眼神比以前沉稳多了,不像以前那个毛头小子。童师闵还是那副样子,笑眯眯的,穿着一件绸衫,看着跟个商人似的,但那双眼睛跟鹰一样,什么都逃不过。
高尧康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咯吱一声。两人站起来。“坐。”三人坐下,周贵坐得笔直,童师闵靠着椅背。
高尧康看着周贵。“这两年干得不错。你在地方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修水利、减赋税、抓盗贼,百姓给你立了生祠。”
周贵咧嘴一笑,那笑容还跟以前一样实诚。“王爷,跟着您学的。办实事,不说空话。您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高尧康点点头。“叫你来,是有个差事。”周贵坐直了,腰板挺得比刚才还直。
“张叔夜那边,殿前司和禁军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但皇城司,还得有自己人。那帮人以前跟着秦桧干了不少坏事,现在心里发虚,但又怕被清算,两头不靠。得有人去盯着。”他看着周贵。“皇城司副使,你来干。”
周贵愣了一下,嘴微张着,眼珠子转了两圈。“王爷,这……臣从一个地方官,直接跳到皇城司副使,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怎么?干不了?”高尧康看着他。
周贵摇头。“不是干不了。是怕干不好。皇城司那帮人,都是老油条,我一个生面孔进去,怕压不住场子。”
他顿了顿。“王爷,我刚从地方上来,一下子进皇城司,那帮人能服吗?我又不是张叔夜那样的老将,又不是童师闵这样的老江湖。”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有内容。“你管他们服不服?你只需要听我的。张叔夜那边会配合你。拱卫司留在临安的人,也归你和童师闵管。皇城司两千多人,你有两千多双眼睛盯着,怕什么?谁敢不服,办了就是。”
他看向童师闵。“童师闵,你配合他。情报这块,你熟。明面上的事周贵办,暗地里的事你办。两个人配合,别打架。”
童师闵点点头,笑眯眯的。“王爷放心。我和周副使,一文一武,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贵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跳,他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掂量,又从掂量变成了决心。然后他站起来,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王爷,这差事,我接了。干不好,您砍我的头。”
高尧康看着他。“周贵,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周贵摇头。“因为你办实事。不玩虚的。皇城司那帮人,玩虚的太多,送银子、走门路、拉关系,什么都有。你去,就是让他们知道——以后,得办实事。谁要是还想玩虚的,你让他来找我。”
周贵眼眶有点红,吸了吸鼻子。“王爷,我记住了。打死也不会忘。”
送走周贵和童师闵,高尧康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烛火烧了一截,蜡油淌下来,凝成了一个小山丘。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下去,激得他一哆嗦。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穿过走廊,走到后院。走廊上的灯笼还没熄,黄黄的光照在青砖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赵福金的房间,灯还亮着,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暖暖的,但暖不到人心里。他推门进去。
赵福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散着,没梳,披在肩上。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高尧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上铺了厚厚的垫子,但他还是觉得凉。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面上传来的船笛声。
“还没睡?”他问。赵福金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
她瘦了很多,瘦得衣服都挂不住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干,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木木的,呆呆的,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不哭不笑。他心里一疼,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又像是有人拿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拧。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赵福金没动,任他抱着,手垂在身侧,像两根枯枝。
他就那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她的头发干枯,没有光泽,以前不是这样的。
“柔嘉。”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着她,“今天开了个会。跟张浚他们。”
赵福金没说话,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不想应。“我说我要回成都了。他们都不舍得。张浚那老头,眼眶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王爷你放心去’。胡铨说‘王爷一路顺风’。韩大哥说‘明年开春咱们一块儿打’。”
赵福金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身子轻轻靠了过来,贴着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
“金人那边乱了。完颜宗弼被排挤得厉害,天天跟裴满氏吵架,上个月连上三道奏折都被驳了。野利部来信说,皇后裴满氏想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跟宗室吵得不可开交,连朝会都开不下去了。这是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赵福金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他手臂上。
“我让周贵当皇城司副使。那小子,在地方干了两年,看着比以前沉稳多了,像个大人了。童师闵配合他。以后临安这边的消息,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谁想干什么,谁想说什么,咱们心里都有数。”
赵福金靠在他怀里,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柔嘉。”他叫她的名字。赵福金没应。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灰扑扑的墙,上面长着青苔。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知道你难受。”他说,声音在抖,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也难受。从你出事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场火,看见你躺在榻上的样子。”他的声音越来越抖,像是冬天的枯枝被风吹得咯吱响。“那是咱们的孩子。八个月了。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名字都起好了,叫念念,你说是因为一直在想我。衣裳都做好了,我走的时候还看见你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
赵福金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炸开了。
“可是柔嘉,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把她抱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弱,但还在。“孩子没了,以后可以再生。你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继志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念念——念念在天上看着你,她也不希望你这样。”
赵福金忽然动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抖。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但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热热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这是孩子没了之后,她第一次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
高尧康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孩子。她的眼泪流了很多,流了很久,像是把攒了这些天的泪都流干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长。哭累了,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了,眉头还是皱着的,但没刚才那么紧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布里,像是怕他跑了。
高尧康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一点,像是一块被捂热的冰,慢慢化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
他伸手,轻轻把那些泪珠擦掉。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想把那个川字纹按开。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三月十二,临安码头。船已经准备好了,二十多艘大船,停在江边,旌旗招展,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码头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江边一直排到街口,连远处的百姓都在张望,有人趴在栏杆上看,有人爬上树看,有人站在屋顶上看。
张浚、胡铨、陈俊卿,三个宰相都来了,穿着朝服,站在最前面。韩世忠、刘光世,还有一帮武将,甲胄鲜明,站在后面。张叔夜、周贵、童师闵,自己人也在,站在武将旁边。
还有一个人。太子赵昚。十三岁的少年,穿着太子服,头上的冠有点大,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他站在最前面,脸色有点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垂着,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垂下来。
高尧康走到他面前,抱拳。“太子殿下。”赵昚赶紧还礼,动作有点急,冠上的珠子晃了晃。“王、王爷。”高尧康看着他。这孩子长得挺周正,浓眉大眼,鼻梁高高的,嘴唇不厚不薄,看着就聪明。就是有点紧张,说话都结巴了,脸都红了。
“殿下紧张什么?”高尧康问。
赵昚愣了一下。“我、我没有……”高尧康笑了。“殿下,臣有几句话,想跟殿下说。”赵昚点点头,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高尧康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赵昚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臣罢免秦桧,是因为他害死了岳飞。臣起兵进城,是因为朝廷不给人活路。臣把军权集中到枢密院,是因为以后打仗,不能再让文官瞎指挥。打仗的事,武将说了算。这是用命换来的规矩,不能破了。”他顿了顿。“臣做的这些,殿下能理解吗?”
赵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他点点头,点得很用力。“我、我能。王爷做的是对的事。”
高尧康看着他。“殿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上这些年,把大宋折腾得够呛。岳飞死了,中原丢了,百姓苦了。臣不想再这样了。大宋不能这样下去了。”赵昚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的心虚。
“臣希望殿下记住——太子不负臣,臣也不会负太子。殿下的江山,臣来守。殿下的敌人,臣来打。殿下只管做个好皇帝。”赵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交换眼神。然后他忽然伸手,握住高尧康的手。少年的手不大,但很有力,手心有汗。
“王爷,我记住了。我不负你,你也不负我。”高尧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是真心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他反握住太子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好。”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正式行礼,抱拳弯腰。“臣高尧康,拜别太子殿下。”
赵昚点点头,声音大了些,像在给自己壮胆。“王爷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高尧康又走到张浚面前。“张公,保重。”张浚握着他的手,两只手都握着,握得很紧。“王爷,你放心去。朝中有老夫。老夫在,朝局不会乱。”高尧康点点头。又走到韩世忠面前。
“韩大哥,保重。”韩世忠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很响,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老三,明年开春,我等你。你要是来晚了,老子一个人打到黄河去。”高尧康笑了。“好。”
最后,他走到张叔夜面前。“叔夜,临安这边,拜托了。禁军、皇城司、拱卫司,三根线,你替我盯好了。”张叔夜抱拳,腰弯得很低。“王爷放心。臣在,临安不乱。”
高尧康转身上船。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走到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人还站着,黑压压的一片,没有散。张浚、胡铨、陈俊卿,韩世忠、刘光世,张叔夜、周贵、童师闵。还有太子赵昚,站在最前面,冠上的珠子在风里晃。都看着他。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船开了。船桨划破水面,哗啦哗啦的,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顺流而下,往西走。两岸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
船舱里,赵福金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下面还是青黑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高尧康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握了握,没抽回去。
“好些了吗?”他问。赵福金点点头,眼睛还看着窗外。
“刚才太子来了。那孩子,挺有意思的。紧张得说话都结巴。”赵福金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丝暖意。“他说什么?”这是这些天,她第一次主动问他话。不是“嗯”,不是点头,是问了“他说什么”。高尧康心里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
“他说,他记住了。”赵福金点点头,又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高尧康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柔嘉。”赵福金看着他。“回去之后,咱们好好过。你养身子,我练兵。等明年开春,打跑了金人,咱们再生一个。念念在天上等着当姐姐呢。”赵福金的眼眶红了。但她点点头。“好。”就一个字,但那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扇关了好多天的门打开了。
高尧康把她揽进怀里。窗外,江水滔滔,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游奔。船往西走,往家的方向走。两岸的山越来越绿,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春天已经来了。
远处,码头上的人还没散。韩世忠站在江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吹得他的朝服呼呼响。
“韩帅,回去吧。江边风大。”韩世忠没动。他眯着眼看着江面,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张公,你说,明年开春,能打吗?”张浚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咳嗽了两声。“能。”韩世忠转头看他。张浚看着江面,目光很沉。
“有他在,能打。他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拧成的一股绳。”韩世忠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一口白牙。“对。有他在。”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走了走了!回去练兵!”码头上的人,慢慢散了。有的人骑马,有的人坐轿,有的人步行,各回各家。江面上,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江天一色的灰蒙蒙里,再也看不见了。
船上,高尧康站在船头。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咸咸的,还有两岸油菜花的甜香。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前方。那边是成都,那边是他的家,那边有他的女人和孩子,那边有他的兵。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汽,有春天的味道。
“王彦。”王彦从后面走过来,脚步轻快。“在。”“回去之后,召集各军主将。开会。”王彦眼睛一亮,那亮光像是两盏灯。“王爷,要练兵了?”高尧康点点头,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宽的江面。“练兵。备战。明年开春,北伐。”王彦咧嘴一笑,那笑容大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得令!”
高尧康看着前方。船走得很快,两岸的山往后退,田地往后退,村庄往后退。但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