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微微欠身,将布袋递过去。
“郑阿姨,您好。我爱人是苏沅贞的孙女,她不放心您二老的身体,托我带些自己做的药丸来,给韩老拜个晚年。”
郑阿姨愣住了。
“苏沅贞”三个字砸进耳朵里。
她手上的面粉都忘了擦,一把抓住周秉衡的手腕就往屋里拽,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老韩!老韩你快出来!苏仙姑家的人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干瘦老头拄着拐杖从里屋探出头,花白的眉毛拧着。
“谁啊?”
“苏沅贞的孙女婿!”
韩老的脚步顿住,眯着眼将周秉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吐出一个字。
“坐。”
郑阿姨接过布袋,翻出那几瓶药丸,拧开盖子凑近一闻,手指就开始发颤。
“这味儿……”
她声音哑了。
“跟当年苏仙姑灶上熬的一模一样。”
她眼眶泛红,抬头看着周秉衡。
“五六年冬天,老韩犯了心绞痛,满京城都找不到药。是苏仙姑半夜背着药箱来的,天没亮就走了,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周秉衡轻声接了一句。
“奶奶后来回了平溪村,就再没出来过。”
韩老的手按在磨得发亮的旧藤椅扶手上。
“她孙女……现在在哪儿?”
“在西北贺兰山驻地,嫁给我了。”
周秉衡的语气像在聊家常。
“她在部队卫生队坐诊,用的还是苏奶奶那套针法,战士们都喊她小苏大夫。前阵子暴风雪,她还跟着救援队进山救了好几拨牧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句。
“就是性子太实诚,心里搁不住事儿。我拦着不让去,非说人命关天,结果累得回来两天没下得了炕。”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是一个丈夫聊起妻子时最自然的样子。
韩老没接话,但摇晃躺椅的动作停了。
郑阿姨又抓了一把炒花生塞到周秉衡手边,心疼地问。
“那……日子过得好不好?在部队里,有没有人欺负她?”
周秉衡笑了笑,摇头。
“有我呢,没人敢。”
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前阵子,出了点小插曲。”
“她救了人,牧民感激,就喊她‘山神娘娘’。”
“这事儿不知怎么就被人拿来做文章,写了匿名信投到师部,说她一个军医家属,搞封建迷信。”
韩老猛地抬了下眼皮。
“后来查清了,是后勤处一个贪了钱怕被查的副科长干的。事情是过去了……”
周秉衡的话说到一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但就怕有些心术不正的,总盯着苏家的孩子不放,看不得她过安生日子。”
这句话落地,屋里彻底安静了。
韩老又开始一下一下摇着藤椅。
周秉衡没有再往下说,站起身告辞。
韩老没挽留,拄着拐杖把他送到门口。
走到楼道里,韩老忽然叫住他。
“周家老二。”
周秉衡回头。
“你们团附近,是不是发现了一个煤矿?”
“是。刚批复下来了,军区跟地矿部联合管辖。”
韩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细节,只沉声开口。
“你替我谢谢你媳妇。药丸的事,我记下了。”
老头拄着拐杖,声音压得极低。
“元宵节前,我会跟老张碰个面。”
周秉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再次欠身。
“韩老保重。”
转身下楼,步子不急不缓。
……
下午的第二场拜访,比上午更短。
老张家住东城,院子宽敞些。
他人精瘦,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极大。
周秉衡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开场白。
“张老!我爱人是苏沅贞的孙女,让我给您送点她自己做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