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拿着沈济初给他备的药瓶,刚吞了一颗声带的药丸。

    刘小树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回头喊了一声,“萧公子,该吃声带药……你已经吃了啊?”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在“声带药丸早晚各一”后面打了个勾。

    又往前翻了一页,看了看今天的记录,回头道:“萧大哥,你今天才喝了五杯水,还差三杯。东家说了,每天喝够八杯水嗓子才能好得快。”

    萧绝把手边的水囊拿起来拔开塞子喝了几大口。

    刘小树听见水声才满意地转过身去继续赶车。

    萧绝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慢慢攥紧拳头,力道虽然还不如从前,但基本的自保和日常操练没问题了。

    南疆大营的轮廓已经在远处浮现。

    刘小树扬了扬缰绳,马车朝着那片营寨的方向驶去。

    萧绝从车帘缝隙里看着那片陌生的营寨轮廓,胸口涌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归属感。

    他想了想,当即叫停下车。

    “是我疏忽了,萧公子应该骑着马回去才对。”刘小树笑嘻嘻的道。

    萧绝也勾了下唇角,骑着马跟在马车旁,朝营寨行去。

    南疆大营的哨兵最先看见的是那辆灰扑扑的马车。

    马车车棚上落满了尘土,拉车的马也不是军中的战马,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紧人物。

    哨兵眯着眼看了两眼,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了跟在马车旁边那个骑马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长相有些眼熟。

    哨兵在哨塔上愣了片刻,然后连滚带爬地冲下哨塔,一把拽住营门口值岗的同伴,声音都在发抖。

    “国公爷!是国公爷回来了!”

    值岗的士兵被他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胡话?国公爷几个月前就……”

    “你看那人!你仔细看!”哨兵指着越来越近的马车,“我跟着国公爷打过南越,他那身量我不会认错!”

    值岗的士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嘴巴张了张,然后拔腿就往中军帐跑。

    他跑得太急,在营门口绊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国公爷回来了!国公爷回来了!”

    消息像滚水泼进雪地里,瞬间炸开了整个南疆大营。

    操练场上正在操演的士兵停了手,辎重队正在搬运粮草的后勤兵放下了麻袋,伤兵营里能下地的伤员拄着拐杖挤到营门口。

    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有人从马厩那边跑过来,有人手里还拿着刚磨了一半的刀。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挤,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和马车旁边那个骑马的人。

    赵戎从中军帐里冲出来的时候连头盔都没戴。

    他刚才正在跟几个校尉核对粮草账目,听见传令兵喊了一声“国公爷回来了”,手里的账册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然后他拔腿就跑,跑得太急被帐篷的系绳绊了个趔趄,他根本没顾上稳住身子,踉跄了两步继续跑,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马车在营门口停下。

    萧绝翻身下马,脊背挺得很直。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的眼中写满了震惊和狂喜。

    赵戎第一个冲到他面前。

    这个在南疆战场上断了手臂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此刻站在萧绝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国公爷,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萧绝伸手把赵戎扶起来。

    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但他胸口那股说不清的归属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握着赵戎的手臂用力按了一下,“赵副将,我不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赵戎抬起头正要说“不辛苦”,却忽然愣住了。

    国公爷的声音……和从前那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判若两人。

    他脸上的烧伤痕迹从下颌一直延伸到眉骨,虽然已经消退了不少,但近距离看依然触目惊心。

    “国公爷,您的脸……您的嗓子……”轮到赵戎哑着嗓子问了。

    “山谷里被火烧的,差不多快好了,没什么大碍。”萧绝的语气很平静。

    赵戎的眼眶又红了,“末将该死!那天末将就不该离开您身边,末将要是没被那几个南越兵缠住,您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萧绝打断他。

    事情已经发生,就无需过多纠结。

    旁边几个老校尉也围了上来,有人抹眼泪,有人拍着萧绝的肩膀说回来就好。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校尉挤到前面,先是仔仔细细把萧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末将参见国公爷!恭迎国公爷回营!”

    他这一跪,周围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有个年轻的亲兵挤出人群,手里捧着一副盔甲。

    那是萧绝从前的盔甲,在南疆山谷的那片焦土里被找了回来,护心镜上还留着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肩甲也被烧变形了一块。

    这亲兵是萧绝以前身边的近卫,叫孙小宝,今年才十七岁。

    萧绝失踪以后,他每天把盔甲拿出来擦一遍。

    别的亲兵劝他别擦了,擦得再亮也没人穿了,他却每天照擦。

    孙小宝跑到萧绝面前,刚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就哽住了。

    他干脆什么都不说了,把盔甲往萧绝手里一塞,转过身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旁边的老兵拍着他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萧绝低头看着手里这副被烧得变了形的盔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扬声道:“弟兄们,我回来了!”

    营门口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把头盔抛上了天,有人互相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赵戎站在萧绝旁边,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大声吼道:“都别哭了!今晚加餐!取消禁酒令!把仓库里那几坛好酒搬出来!”

    这话一出,营门口又是一阵欢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文官袍子的中年男子从中军帐方向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此人正是朝廷派来南疆的监军,姓郑名广,在萧绝失踪期间奉命代管南疆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