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广走到萧绝面前,拱手行了一礼,“下官参见国公爷。国公爷能平安归来,实乃大盛之幸、南疆之幸。
下官日夜悬心,唯恐有负朝廷重托,如今国公爷回来了,下官这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诚恳,表情真挚。
但萧绝注意到,郑广的目光在扫过他脸上的伤疤时,那一瞬间的表情不太对。
不是震惊,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失望。
但那一瞬间的失望迅速被他欣慰的笑容盖了过去。
萧绝回了一礼,“有劳郑大人代管军务,萧某感激不尽。”
郑广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左脸和喉咙位置各停了一瞬,“国公爷这伤……可有大碍?
当时山谷那场火,下官后来带人去看过,满山焦土,说句不敬的话,下官当时真以为国公爷已经……”
萧绝的声音平淡而沙哑,“被火烧伤了脸和嗓子,被人救了以后昏迷了大半个月,醒来以后又养了几个月才能下地,如今倒是快好了。”
郑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那国公爷如今的身体……”
“勉强能管理军务,但确实还经不起操劳,”萧绝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军务方面恐怕还要继续劳烦郑大人。”
郑广闻言立刻道:“国公爷说哪里话,这是下官分内之事。您只管好好养伤,军中之事下官定当竭力周全,等您身子彻底养好了,下官再将印信交还。”
“那就有劳郑大人了。”萧绝从善如流的点点头。
当晚,萧绝住进了中军帐旁边的一座偏帐。
中军帐现在是郑广在用,他拒绝了对方立刻搬出来的提议,只说等他能全面接管军务了再搬进去也不迟。
偏帐足够安静,于现在的萧绝而言更方便。
赵戎亲自带人把偏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搬了新的被褥和炭炉进来,又让人把萧绝以前的舆图和军报都从中军帐搬了过来。
搬完最后一口箱子,他站在帐门口欲言又止,“国公爷,末将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萧绝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些。
“郑广这个人……您不在的时候他表面上客客气气,该练兵练兵该整军整军,但他私底下动了不少手脚。
原来跟着您的那几个老校尉被他调去了后营管粮草,换了他自己的人上来。
孙小宝本来是要调去前锋营的,末将拦了,才让他留在亲卫队里。
军中几个要紧位置都安插了郑广从京城带来的人。
末将提过几次,他总说只是暂时调度,等您回来就恢复原样。”
赵戎顿了顿,继续道:“但末将总觉得他不太对劲。有一次末将去中军帐找他,他正在写一封信,看见末将进来就把信收起来了。
末将只看到信封上写的是‘圣上亲启’,别的没看清。
还有一次军中的探哨在赫连部草场附近发现了前朝余孽的踪迹,末将想去追,郑广却说不急,先禀明朝廷再说……”
不让他当场去追,结果可想而知。
萧绝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戎说的这几件事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疑惑的方向。
他把今天营门口那一幕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郑广看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一个理应以为他死了的人,看见他活着出现,应该先是震惊,然后才是欣慰和殷勤。
但郑广的表情里没有震惊,只有那极短暂的失望。
这意味着郑广并不希望他还活着。
“赵戎,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萧绝抬起眼,“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失忆这件事当然不能公之于众,但他需要赵戎的帮助,因此必须对他坦白。
赵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国公爷,您说您……失忆了?”
“是。而且我也不是在南疆被人救了,而是在北疆治的伤……”萧绝简单明了的将他如何被萨瑾抓去,又如何被沈济初认出救出来等等,都说了一遍。
赵戎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走到帐门口站定,背对着萧绝,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镇定,“国公爷放心,这件事末将不会对任何人说。
郑广那边……末将会继续盯着,他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末将第一个不放过他。”
“不急。”萧绝的声音很稳,“在摸清他底细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我失忆的事、我伤势的真实情况,对外都不要提。”
“那您现在……”赵戎迟疑地看着他。
“我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我的脑子还在。”萧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郑广不知情,自然会防着我,他越防我,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赵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国公爷,您就算失忆了,还是跟从前一样聪明。”
萧绝没有接话。
他坐回桌边,翻开赵戎刚搬来的一本南疆布防记录,开始从头看起。
京城,梁家。
梁依然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离开的时候是一年前,那时候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簪着碧玉步摇,心里装的全是顾衍的影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只觉得物是人非。
母亲秦氏从正厅迎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怎地瘦了这么多?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跟着芙丫头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
秦氏说着眼圈红了,赶紧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快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晚上你爹要跟你说话。”
梁依然应了一声,回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
不过不是从前的锦衣华服,而是一身干净的素色襦裙,在晏城习惯了穿布衣,回来换上绸缎反而有些不自在。
晚宴设在秦氏的小花厅里,桌上摆的都是梁依然从前爱吃的菜。
但她刚坐下还没拿起筷子,她爹梁仲卿就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