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京城的春意正浓。

    护国公府的老桂花树也冒了新芽,但树下没有晏城那个院子的热闹。

    沈清容站在卧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忙忙碌碌地往马车上搬东西。

    老太君定了出发的日子,就在后天。

    南疆路远,光是路上就要走大半个月,老太君让她把该带的都带上。

    衣裳、首饰、日常用的器具、送萧绝的礼物,还有几本老太君亲手抄的佛经,让她带去南疆的庙里替萧家祈福。

    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唯独她最需要的那个东西,还没有着落。

    王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压低了声音,“夫人,老奴找了两家牙行,挑了几个可靠的。

    但夫人要去的是南疆,陪嫁的人手老太太都盯着,临时加人太打眼。

    老奴不敢惊动老太太那边,所以想先在城外把人安置好,到了南疆再找机会让夫人见她。

    不过这人选还没定下来,夫人要不要亲自过目?”

    沈清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必了,就从你定的人选里挑一个最稳妥的,带到南疆附近安置好。

    不用让她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也不能让她见到萧绝。”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子,将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上去。

    王嬷嬷的头埋得更低了,“老奴明白。”

    沈清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尖,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一次,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

    晏城的春日本该是各行各业生意最好的时候,但济初堂门口却忽然冷清了不少。

    沈济初一开始没注意,还是周明远盘点库存后才发现,来买荆防颗粒和活血散的人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

    起初她以为是天气转暖风寒病人自然减少,直到有个老病号在诊桌前抱怨。

    “沈大夫,你们济初堂的荆防颗粒怎么比和安堂贵了五文钱?人家那边卖得可便宜了。”

    “和安堂也出荆防颗粒了?”沈济初放下笔。

    “出了!不光荆防颗粒,连活血散、保和丸都有,包装跟你们家长得还挺像,价钱便宜一大截,我们街坊好几个人都去那边买了。”

    沈济初把方子开完递给病人,等病人走了以后,让周明远去和安堂买了几包成药回来。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东家您看,不光抄了咱们的成药,连包装纸的颜色和药包上的贴纸都仿得七八分像,只是纸上的字写的是和安堂。”

    沈济初拆开一包荆防颗粒倒出来看。

    粉末的颜色比济初堂的深一些,凑近闻,荆芥和防风的香气很淡,倒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味。

    她用指尖捻了捻粉末,颗粒粗细不匀,有几粒大得不像粉末倒像碎渣,显然是研磨和过筛环节偷了工。

    她又拆开活血散和保和丸,同样的问题,药材比例不对,该用三七的用了便宜的红花替代,该用柴胡的用量明显不足。

    沈济初皱眉,“钱贵把成本压到了咱们的一半不到,卖价比咱们低了整整三成。可这种品质,吃下去治不了病也就罢了,怕的是吃出问题来。”

    周明远急得团团转,指着药包上的贴纸,“最气人的就是这个贴纸。

    咱们包药的纸是请人专门画的济初堂标记,他们这个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万一他们把人吃坏了,病人找上门来,说不清是谁家的药!”

    沈济初把药包放下,没有急着说话。

    她经历过比这更恶劣的商业竞争,前世医药行业里的仿冒产品和劣质假药,每一桩背后都是人命。

    钱贵的手法并不高明,但在这个没有市场监管的时代,低价就是最大的杀器。

    “你去找一家做印章的铺子,让他们刻一枚济初堂专用的货品章。”沈济初想了想道。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图案。

    济初堂三个字外面套一个双环圆框,圆框内侧加了一圈细密的锯齿纹,光用眼睛看也普通,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锯齿纹里中藏着极小的“济初堂”三个字。

    沈济初将纸张递过去,“这个锯齿纹他们仿不了,印泥的颜色用朱砂加一点松烟墨,印出来偏深红,跟普通朱砂印的亮红色不一样。

    每包药上多贴一张防伪签,用糯米纸做,沾水就化,不沾水撕下来会碎成几片。”

    周明远接过图样看了看,“这个锯齿上的小字,刻印章的师傅能刻出来吗?”

    “找刻玉章的师傅,一般的木章师傅刻不了这种细密程度。”沈济初又补充道,“每批药包上印批次号,用天干地支加数字,跟作坊那边的生产记录对应上。

    出了什么问题,能追溯到是哪一批、哪一天、谁做的。”

    周明远一一记下,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法子好是好,可咱们成本本来就比他们高,再多加一道防伪签、多刻一枚章,成本又要涨。

    老病人知道咱们的药好不会跑,但那些贪便宜的新病人,恐怕还是会被钱贵拉走。”

    “不用跟他在低价上争,成药本来就不是人人都能做的生意。”沈济初收起纸笔,“钱贵以为把药材磨成粉包起来就是成药,那是他蠢。

    荆防颗粒的荆芥和防风要按什么比例配伍?活血散里的三七要研磨到什么细度?保和丸在蜜炙过程中火候怎么控制?

    他一样都不懂,只知道照猫画虎,这种低劣仿制品吃了没用还是好的,吃出问题来才是迟早的事。”

    周明远又问日化产品那边要不要也做防伪。

    沈济初点头,“肥皂、润手膏、玉容膏这些日化产品已经在市面上出现了仿品。

    你让刘全在咱们的日化产品模具底部加上我刚刚画的印章图样,每一块肥皂上都有凸起的字样,仿的人要刻一样的模具成本和难度都高。

    膏体类的东西把包装用的白瓷罐做成统一的定制款,在罐底烧上刚才的印记。

    这些仿品光是罐子他们就烧不出来,只能买普货,买回去一看就跟咱们的不一样。”

    除非他们直接回收济初堂产品的外包装,不然来一个她就打假一个。

    而且就算他们回收了包装再卖出去,她也能根据产品质量来说话。

    周明远连连点头,脚步匆匆的走了。

    说来也巧,就在济初堂全面换包装后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