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药有毒!我要见你们东家,让你们东家出来负责!”
只见一中年妇人拽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冲进药堂大门。
妇人眼眶哭得红肿,孩子精神萎靡,脸色蜡黄中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唾沫印子。
妇人一眼看见站在柜台后面的沈济初,扑过来就把一包已经拆开的药摔在柜台上。
“你们这药是怎么回事?我儿子头疼发烧按你们说的吃了药,不但没好反而上吐下泻!你看他脸都青了!”说着就把孩子往前一推,小男孩被推得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沈济初稳稳托住孩子的肩膀,将他带到诊桌前坐下。
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正常,舌尖微红,舌苔厚腻偏黄。
沈济初冷静问道:“大嫂,您确定这孩子吃的是我们济初堂的药?”
“怎么不确定?就是你们济初堂的荆防颗粒!这药包上写着你们济初堂的名字!”妇人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扔。
沈济初拿起药包看了看,又拆开倒出少量粉末用手捻了捻,凑近闻了闻。
她放下药包看向妇人,“大嫂,这包药不是我们济初堂出的。
济初堂的荆防颗粒用的是荆芥、防风、柴胡、甘草四味药按特定比例配伍,粉末是浅黄褐色,气味清香微辛。
您拿来的这包粉末颜色深褐,闻起来有陈药味,里面的粉末颗粒粗细不匀,和我们济初堂的标准完全对不上。
您这药是在哪里买的?”
妇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包药,又看了看沈济初,迟疑道:“就在你们济初堂买的……”
“您确定是今天来买的药?”沈济初打断她。
那大嫂眼神乱飘,“是、是啊!”
沈济初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济初堂新出的荆防颗粒,指着包药纸背面一枚深红色的印章给她看,“大嫂您看,我们济初堂从今天开始,所有售出的产品全都有这个标志。”
妇人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半天,又翻过自己带来的那包药看了看——背面什么印章都没有。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是在街口那个摆摊的人手里买的,他说他是你们济初堂出来送货的伙计,比店里便宜好几文……”
“大嫂,我们济初堂从来不在街上摆摊卖药。”周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
妇人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人骗了,一把搂住孩子又急又气地骂道:“那些挨千刀的!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事,我非找他们拼命不可……”
沈济初给孩子诊了脉,开了两副解毒的方子,又让周明远从柜台里取了一包正规的荆防颗粒递给妇人。
“大嫂,这两副汤药回去先给孩子喝,清热解毒,把体内的不干净东西排出去。
出大汗以后用温水擦身,三天内不要吃油腻的东西,清淡饮食为主,以后买药认准济初堂的印章。”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药,眼圈还红着,“沈大夫,是我眼拙上了别人的当,刚才骂您骂得那么难听……”
“换了谁家孩子吃了不该吃的都会着急,”沈济初拍拍她的肩,“孩子没事就比什么都强。”
妇人走后,周明远看着那包假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东家,这些假冒的药已经在流通了,万一真的吃死人,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咱们卖的,咱的名声也坏了。”
沈济初把假药收进抽屉里,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既然钱贵想在包装上跟我们抢生意,那我们就做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仿不了的包装。
这批新包装做好以后,你让人在街上贴几张告示,就说济初堂自现在起全面启用防伪签和防伪罐,旧包装不再使用。
同时把新旧包装对比图贴在告示上,让老百姓知道真品长什么样、假货长什么样。
另外说明济初堂从不在集市地摊上卖药,任何以济初堂名义沿街叫卖的都不是真货。”
至于具体细节,当然不能公布,要的就是让仿冒的人措手不及。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东家,您这法子一环扣一环,钱贵要是还想仿,光是那枚防伪章和定制的瓷器罐就够他喝一壶的。
济初堂的货是晏城独一份,就算他能找到渠道,成本也摆在那里,根本没法打价格战。”
沈济初语气平静,“生意上的竞争各凭本事,但药是入口的东西,在药上做手脚,那就不是竞争,是害命。”
柜台后面,梁依然一直安静地看着。
从那个妇人冲进来开始她就停下了手头誊抄的账本。
她看着沈济初三言两语分辨出假药——只凭颜色和气味就把一桩可能闹大的纠纷化解在诊桌前,还给孩子看了病开了方子。
又看着沈济初在周明远的担忧还没有完全说完时已经拿出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防伪章、防伪签、定制包装、告示宣传、销售渠道规范。
别人还在想“怎么办”,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她想起自己在京城学着管庶务的时候,家里铺子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就是年成不好货卖不出去,或者账房先生多吃了几两银子的回扣。
她学的那些本事,打算盘、誊账本、分辨账目里的小手脚……跟沈济初今天面对的这些比起来,就像小孩子的过家家。
而沈济初面对这些的时候,没有慌,没有发脾气,没有追究那个妇人刚才骂得多难听。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好,像一棵树,风来了晃一晃,风过去了还是稳稳地站在土里。
梁依然低下头继续誊账。
笔在指尖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羞愧。
她之前到底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可以跟这样的人竞争?
可她同时又觉得庆幸。
庆幸自己来了济初堂,庆幸自己拉下脸来求了一个柜台上的位置,庆幸能在旁边亲眼看着这一切。
这些东西琴棋书画教不了她,京城的闺秀生活更教不了她。
……
南疆的四月又闷又湿,萧绝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进中军帐。
副将赵戎已经在里面候着了,手里拿着一封家信,脸上堆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揍的笑。
“国公爷,京城来的信,驿马加急送来的,老太君亲笔。”赵戎把信递过去,嘴角咧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