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哥训练太辛苦,肚子在抗议。”沈敬哲笑着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封皮是崇文书院发的策论范文。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眼睛都快贴到书上了,小心跟我一样变成睁眼瞎。”顾衍一把夺过他的书放到一边。
“我没那么笨,”沈敬哲笑了一声,把书拿回来放到窗台上,“五哥,你明天还去军营?”
“嗯,明天开始要操练新兵,这次是实打实的训练,没几个月下不来。”顾衍走到昭安旁边蹲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磨得光滑的小木马放在他面前,“安安,叫五叔,叫了给你玩。”
昭安一把抓起木马,咿咿呀呀地叫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不算啊,重新叫。”顾衍喷笑,故意板着脸。
昭安不理他,专注地把木马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来往嘴里塞。
沈济初抱着昭宁从屋里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小五来了?木马是你做的?”
“找军中一个会木工的老兵做的,”顾衍站起来,一边拍膝盖上的灰一边道,“我们营里有个兵,打仗前是木匠,做小玩意儿做得极好,我画了样子让他帮忙做的。
安安那个是木马,宁宁这个是小兔子。”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木制的小兔子,比木马小一圈,打磨得油光水滑,兔子耳朵圆圆的,憨态可掬,每个棱角都用砂石细细磨过。
沈济初接过小兔子,放在昭宁手里。
昭宁低头看了看,小手在兔耳朵上捏了捏,又抬头看看顾衍,忽然咧开嘴笑了。
“哇!宁宁对我笑了!”顾衍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烧饼掉地上,“初初你快看!”
“她本来就爱笑。”沈济初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全是温柔。
昭宁自生病以来一直比同龄的孩子安静,笑的时候少,哭的时候多。
但自从去了塞外回来,她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赵桂香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在枣树下吃晚饭。
暮色从墙头慢慢滑下来,院子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惊得昭安往沈济初怀里缩。
昭宁倒是淡定得很,坐在沈济初腿上,小手攥着木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灯花。
顾衍夹了一块羊肉放在沈敬哲碗里,“多吃点肉,读书费脑子。”
“五哥你也多吃点,明天开始操练新兵肯定累。”沈敬哲难得没有说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顾衍愣了一下,咧嘴笑道:“哎哟,小哲长大了,会关心人了。”
沈敬哲腼腆一笑。
吃过饭,沈敬哲回房继续温书。
赵桂香和云竹把昭安昭宁抱回屋里洗澡。
云栖回了他在沈家的住处,书房。
院子里只剩下沈济初和顾衍两个人,桂花树的清苦气息从墙根下那几株薄荷和金银花中间漫过来。
“初初,”顾衍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茶杯,“军营那边接下来会很忙,可能好一阵子不能常来看你们。”
沈济初点了点头,“去吧,你爹身边也缺人。”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昭宁的病……现在算是稳住了吧?”
“稳住了。”沈济初点头。
有云栖在,这点她还是很放心的。
顾衍站起来走到枣树旁,仰头看着刚抽新芽的枝丫。
暮色里那些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婴儿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解开束腕的皮绳,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
刀鞘是旧的,但保养得极好,皮革被磨出了包浆的光泽。
“这把刀是我十岁那年,我爹送我的第一把刀,不是什么名贵的刀,就是军中最普通的短刀。”他把刀放在石桌上,往沈济初面前推了推。
“这么多年,不管在京城还是在北疆,我换过很多兵器,这把刀一直贴身带着。
它割过我的手指,也替我挡过冷箭,说它值钱也不值钱,说它不值钱,它又比什么都值钱。”
沈济初看着那把短刀,又仰头不解的看着他。
顾衍直视着她,目光坦然得没有一丝躲闪,“不管以后怎样,这个家但凡有什么事,不管我在不在,你别把我当外人。”
沈济初愣住,伸出手,把短刀拿起来,掂了掂。
刀很轻,握在手里刚好能藏进袖中;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衍”字,显然是少年时代的手笔;刀锋细薄,一看就是用过很久、磨过很多次的贴身之物。
她将刀轻轻插回鞘中,郑重看向他,“对不起,这个太珍贵,我不能收。”
没等顾衍反应过来,她端着碗站起身回了灶房,围裙带子在身后随风摇晃。
顾衍站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开一抹自嘲的笑。
果然,初初对他还是没有男女之情。
……
南疆的春天比北疆来得早,也比北疆潮湿得多。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营帐外的地面踩上去能陷半个靴底。
萧绝刚巡查边境的营寨回来,马靴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
中军帐里,几个副将正在围着舆图讨论防务。
南越最近调动频繁,虽然还没有越境的迹象,但萧绝不想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把巡查时发现的几处薄弱点标注出来,重新调整了粮草线路,又让人去催后方尽快把雨季的军需物资送上来。
“国公爷,太医院刘大人有信来。”亲卫掀帘而入,递上一封加急信函。
萧绝接过信拆开。
信上说的是医典编纂的进度,基础医典的初稿已经定下来了,正在做最后的校订。
刘文茂在信末提了一句:下官已将国公爷捐的医书分类编入参考书目,沈姑娘校订时见到护国公府藏书的钤印,并未多言。
她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本来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沈济初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她不问他的身份,不问他的来历,自然也不会问一本盖了护国公府藏书印的医书怎么会出现在太医院的捐赠箱里。
萧绝把信放下铺开纸笔开始写回信,只写了几个字:医典付梓时,无论她在何处刊印,南疆各卫所各订一套。
这句话公事公办,不显多余,不为别的,只因那部医典里写的是救人命的法子,而南疆的军医同样需要这些法子。
他把信封好递给亲卫,又补了一句让信使路上小心,雨季山路不好走。
亲卫应声退下。
萧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北疆的方向。
从南疆到晏城,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月。
她女儿的病情稳住了,济初堂的日化产品卖得红火,火炕的功劳也夺回来了,医典的编纂也上了正轨,她大概没时间想到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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