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韫垂眸,目光先落在炕上双目失明、常年缠绵病榻的孱弱老妇人身上,又缓缓移向身侧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少年张孝。
她心知这少年本性纯良、至孝赤诚,昨夜一时失了当,不过是走投无路、被绝境逼迫生出的一念之差。心中早已了然,不愿步步相逼,将这一对命途多舛的母子彻底推入绝境。
思及此,秦知韫缓步走到炕边,语气温和柔软,轻声道:“大娘,我略通医术。看您身形孱弱、气息虚浮,若是您不嫌弃,我为您诊脉瞧瞧身子。”
老妇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一声叹息落在空气里,嗓音虚弱又苦涩:“姑娘,不瞒你说,我这是积年的旧疾,反反复复缠绵数年,早就治不好了。我也不愿再白白耗费银钱。我孩儿为了给我治病,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就连家里仅剩的两亩薄田,也早已典当出去了。”
她语声哽咽,满心都是愧疚与绝望,字字沉重:“不治了。我这一副残躯,早走一日,便能少拖累他一日。我儿命苦,六岁便没了父亲,我又常年卧病在床,日日拖累他熬穷苦日子。倒不如我去了,他往后还能活得轻松自在些。”
“娘!您万万别这么说!”张孝喉头骤然哽咽,眼眶瞬间泛红,屈膝蹲在炕边,声音酸涩又自责,“是孩儿没用,挣不来碎银,治不好您的病,从来都不是您拖累了我!您切莫再说这般丧气话,若是您不在了,孩儿孑然一身,活着又有什么盼头?”
见儿子哭得眼底通红、泣不成声,老妇人顿时慌了神,连忙放软语气细细安抚,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好好好,娘不说了,往后再也不说了。娘一定好好活着,等着看我儿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秦知韫看着母子二人情深,温声开口解围:“大娘,我为您诊病分文不取,就当是感念令郎帮忙烧水的工钱。”
老妇人连忙推辞,语气恳切:“那可万万使不得!我母子二人虽说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却也绝不能平白占人便宜。”
“那这样如何?”秦知韫浅浅一笑,放缓语气,“您若是过意不去,便留我在家中用一顿粗茶淡饭,权当我的诊金。”
老妇人愣了愣,眼底浮出难以置信的暖意,连忙应声:“那真是我老婆子遇着贵人了!孝儿,快些去给姑娘准备吃食!”
“好,娘。”张孝应声作答,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身形局促,迟迟未曾挪动半步。
秦知韫见状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疑惑,难不成这家中窘迫至此,连一顿粗饭都拿不出来?方才她还感念这少年纯孝赤诚,此刻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诧异。
她压下思绪,柔声对老妇人道:“大娘,既令郎忙着备饭,我先为您诊脉吧。”
“劳烦姑娘费心了。”老妇人轻声应道。
秦知韫伸出指尖搭在老妇人腕间,细细诊脉。脉象虚浮微弱、中气亏虚,一看便是常年营养不良、早年过度操劳落下的病根。这身子看似衰败,实则并无顽疾,只需悉心调养、固本培元,便可慢慢好转,若是一直放任不管,才真的难安。
诊脉完毕,秦知韫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笃定:“大娘,您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亏虚劳损所致,静心服药调理一段时日,便能渐渐痊愈。至于您的眼疾,我也能医治。您是常年郁火郁结引发的内障,只需施针调理,便可重见光明。”
“真……真的吗?姑娘,我真的能再看见?”老妇人听闻此言,欣喜得语无伦次,枯瘦的手微微颤抖,满是灰暗的眼底骤然燃起光亮。
她连忙转头朝着屋外唤道:“孝儿,饭菜可准备好了?”
屋外传来张孝局促的应答:“快、快好了,马上就好!”
只听他脚步慌乱地来回踱步,指尖不停反复搓揉,满是无措与窘迫。秦知韫了然于心,提笔快速写下几副调理的药方,递到屋外的张孝手中,轻声叮嘱:“这些药材,你每日早晚各煎一次,饭后服下,坚持服用便可。”
张孝攥着药方,耳根通红,局促地走到秦知韫身侧,压低声音,满是愧疚与难堪:“对不住,秦姑娘……我家中如今米缸空空,实在无米下锅,没法留您用饭了。还望姑娘多多包涵,莫要怪罪。”
少年眉眼间满是窘迫与自责,生怕辜负了她的善意。
秦知韫心中了然,温柔摆手安抚:“无妨,你先将药材拿去厨房收好,午饭之事暂且不急。”
张孝闻言,连忙应声,拿着药包匆匆去往厨房。
待屋中只剩自己与失明的老妇人,四下无人之时,秦知韫心念一动,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米面粮油、干粮吃食,悄悄尽数放在炕角隐蔽之处。
不多时,张孝收拾好药材折返回来,瞥见炕上新出现的满满一堆粮食吃食,瞬间怔在原地,满眼疑惑。
秦知韫见他神色,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张孝心思通透,瞬间心领神会,再不多问,眼底却盛满感激,默默抱起米面走进厨房。
炊烟袅袅升起,片刻后,厨房便飘出阵阵米香,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已然蒸熟。秦知韫又悄悄从行囊中取出几份熟食菜肴,摆放在破旧的木桌之上。
她看着眼前清贫破败的小屋,心底软然,只盼这对苦命的母子,今日能好好吃上一顿饱饭,尝尝饱腹温暖的滋味,暂脱连日饥寒苦楚。
这世间有无数得像张孝母子一样的人,她知道朝廷是有过救济的可是那些贪官污吏,将本该属于他们的都中饱私囊了。
这些官员就该死,就不配坐在那里吃着朝廷俸禄不做人事。
秦知韫暗暗下了决心,她要快点回京都,她要将朝廷内部的那些蛀虫,都揪出来还老百姓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