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韫望着张孝母子二人单薄清瘦的身影,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乱世浮沉,最苦的终究是底层寻常百姓。
她耗费整整一个下午,倾尽全力为张孝的母亲完成了手术。待到诊疗结束、一切安顿妥当,临别之际,张孝望着眼前温柔仁善的秦知韫,瞬间热泪盈眶,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粗糙干裂的黄土磨得他额头泛红发疼,他直直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紧实而僵硬,滚烫的泪珠簌簌滚落,砸在泥土里,晕开点点湿痕。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窘迫、不甘与侥幸,在亲眼见证秦知韫不计酬劳、不辞辛劳救治他母亲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羞愧与悔恨,彻底将他裹挟淹没。
他喉头剧烈哽咽,嗓音沙哑破碎,满是自责与懊悔:“秦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得彻彻底底!”
从前他总怨世道不公、命运苛待。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中一贫如洗、粒米无存,看着至亲日渐消瘦、奄奄一息,他急得走投无路,一时糊涂动了偷盗的歪念。彼时他竟荒唐地以为,乱世求生、衣食无着,皆是身不由己,为了活命犯错无可厚非。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万般窘迫,从来都不是背弃本心、苟且行窃的借口。
日子再苦、前路再难,人也不能丢了立身的骨气与本心。
“是我一时愚钝,动了歪念。”张孝死死攥紧双拳,指节用力到泛白,肩头不住颤抖,满心愧疚无处宣泄,“我当初偷窃之时,只想着换些钱粮为娘亲续命,却从未想过,我偷走的是旁人血汗换来的积蓄,是旁人一家老小的生计活路!我拿穷苦当借口,纵容自己失德犯错,看似是苟活求生,实则是丢了做人最根本的底线!就算熬不过清贫、熬不过乱世,哪怕饿死冻死,也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绝不该做苟且偷窃、愧对良心之事!”
他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秦知韫。眼前女子心怀悲悯、不计前嫌,明知他家徒四壁、一无是处,却依旧耗费心力救治母亲,对他们母子恩同再造。反观自己,从前被贫苦蒙蔽心智,心存侥幸犯错,还一度心生偏执狭隘,如今想来,当真是愚昧又卑劣。
“多谢秦姐姐。是你救了我娘亲,更是拉了我一把,救回了我这颗歪掉的心。”张孝再次深深叩首,字字赤诚,满是悔悟,“从今往后,我绝不再动半分歪心思。我会踏实劳作、勤恳度日,上山砍柴、下地务工,凭自己的双手赡养娘亲、养家度日。此生必定光明磊落做人,绝不辜负你的善意,更不辜负自己的本心!”
晚风拂过破败的院落,撩动少年单薄的衣衫,也吹散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阴霾。经此一悟,张孝彻底褪去了乱世贫苦带来的偏执狭隘,在满心忏悔中,真正明白了何为道义,何为立身之本。
秦知韫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他扶起,语气温和却格外郑重:“知道错了、愿意改了,便是最好。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尽孝照料母亲,便是不负自己。”
说罢,她抬手从腰间解下素色荷包,从中取出一沓银两,递到张孝面前。
“这些银两你拿着,先把家里的田地赎回来,余下的便用来修葺老屋。你母亲如今病灶已除,身子会慢慢好转,往后你踏实做工挣钱、安稳度日即可。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往后的人生路,终究要靠你自己步步勤恳、好好经营。”
张孝垂眸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两,眼眶再度通红,泪水汹涌而下。他用力摇着头,连连推辞:“秦姐姐,我万万不能再收你的银钱了!你倾力为我娘亲治病,于我母子已是天大恩情,我无以为报,怎敢再贪图你的钱财?这份好意,我万万受之不起。”
“你且收下。”秦知韫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能彻底改过自新、坚守本心,便不枉我此番费心相助。好好过日子,莫再走歧路。”
张孝闻言,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感激凝于心头,无从言说。他对着秦知韫深深躬身一拜,将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底。
辞别张孝母子,秦知韫又专程去往此前打交道的马贩子家中。这一户人家的境遇,竟比张孝家还要窘迫潦倒。早前她接济的一百两救命银,尽数被家中好赌的父亲挥霍一空,落得家徒四壁、生计艰难的境地。秦知韫心生恻隐,留下不少粮食接济他们,便转身返回了落脚的客栈。
回到客栈房中,秦知韫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心头烦闷难平,轻声开口:“小黑,我们明日一早启程,返回京城。”
一旁的黑豹闻言,瞬间眉眼雀跃,连连应声:“好呀!我早就盼着回京都了!”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秦知韫收拾好所有行装,带着黑豹一同出门上马。二人策马扬鞭,骏马踏破晨雾,一路疾驰,朝着京城的方向奔赴而去。
而秦知韫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人牙膏拼命的寻找她。
断魂涯龙央站在崖底。
崖底荒林乱石狰狞,丛生的荆棘如同无数冰冷利刃,密密麻麻割穿龙央的衣袍,在他周身划满纵横交错的血口。溃烂的皮肉黏着细碎的枯枝沙石,每一次抬手、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筋骨传来钻心彻骨的剧痛。
可他早已麻木了。
肉身的痛,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与溃烂。
此刻他脑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偏执到疯狂的念头:找她。找到秦知韫。
哪怕废了这满身筋骨,熬干这一身血肉,耗尽余生岁岁年年,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他近乎癫狂地搜遍了整座山崖。从上崖顶的险峰峭壁,到崖底的乱石深涧,从茂密幽暗的荆棘丛,到河岸每一寸泥泞滩涂,一寸不落、一遍又一遍,翻找得近乎偏执。
可天地辽阔,荒山死寂。
风穿过山谷,只剩呼啸的空响;水流拍击乱石,只剩冰冷的轰鸣。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温软的身影,没有她清澈的眼眸,没有半点属于秦知韫的气息,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来过这里。
所有的希冀、所有的侥幸,被这片荒芜的崖底彻底碾碎、撕碎,坠入无边的冰冷深渊。
龙央浑身脱力,踉跄着跌坐在湍急的河水边,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乱石之上,他却浑然不觉。浑浊湍急的河水滚滚奔腾,汹涌向前,似要吞噬世间一切痕迹,那奔腾的水声嘈杂刺耳,一遍遍撞击着他的耳膜,也狠狠凌迟着他早已濒临崩溃的心神。
他死死盯着滔滔流水,猩红的双眼布满狰狞的红血丝,眼底是遮不住的绝望与惶然。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是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的温柔模样;是她遇事从容、杀伐果断、从不怯懦的坚毅身姿;是她心怀悲悯、哪怕素不相识,也愿意倾尽全力、奋不顾身救人的赤诚坦荡。
那样鲜活、热烈、耀眼的人,那样独一无二、撑住了他整个世界的姑娘,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不见?
她到底在哪里?!
刻骨的思念、滔天的恐惧、无尽的悔恨,如同决堤的洪荒,狠狠倾覆、碾压、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敢深想,只要念头触及“出事”二字,心口便骤然紧缩,痛得他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怕这湍急河水吞没了她,怕这荒芜深山掩埋了她,怕他此生,再也见不到这束唯一的光。
绝望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彻底溺毙。
可偏偏,心底深处,有一股不肯认命、不肯屈服的倔强,在死寂的黑暗里死死挣扎、拼命抗衡。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
哪怕眼前皆是绝境,哪怕搜遍此地一无所获,哪怕所有人都默认最坏的结局,他也绝不接受。
生,他要见人。死,他要见骨。
一日未见遗骸,一日未得实证,她就还有活着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希望,也是他支撑下去的全部意义。
极致的绝望与偏执的倔强,在他胸中疯狂拉扯、激烈厮杀,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他眼底翻涌着悲恸与疯狂,眼眶红得滴血,却硬生生逼退了所有滑落的泪水。
他不准自己崩溃,不准自己认输。
龙央颤抖着抬手,掬起一捧冰冷刺骨的河水,凛冽的冰水灌入喉咙,冻得他五脏六腑都阵阵发僵,刺骨的寒意唤醒了他快要涣散的神志。
肉身疼到极致,心智痛到癫狂,可寻她的执念,却滚烫得滚烫,从未熄灭半分。
这世间万物皆可弃,唯独秦知韫,是他此生唯一不可割舍的执念,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天光。
天光未灭,他便不死不休。
龙央撑着残破透支的身躯,缓缓挺直脊背。满身血痕狼狈不堪,眼底却燃着破碎又执拗的星火。
他再次抬眼望向茫茫山野与奔腾河水,压下翻江倒海的悲恸,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步步重新踏入荒芜险境。
山河无尽,前路茫茫,绝望缠身,可他步履不停。
纵使天地荒芜、绝境缠身,他也会踏遍万水千山,穷尽余生岁月,执拗到底,只为寻回他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