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阿妈一直等不回来巴音,而发现丈夫偷偷学汉语,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巴音阿妈起床找水喝,本来睡在身边的丈夫不见人影。
塔林夫坐在毡房的外头,借着蜡烛微弱的灯光,手里摊开着那本汉语课本。
他低着头,嘴唇在动。
但没出声。
巴音阿妈轻手轻脚走过去。
阿爸太专注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阿妈站在他身后,弯着腰,把脑袋凑过去,看到:
书上摊开那一页,用铅笔歪歪扭扭标着拼音。
阿爸挠了挠头,忽感耳边一凉,他回头,看见阿妈那张脸,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你、你怎么不出声?”
阿妈叉着腰,得意地看着他。
阿爸屁股像长了钉子,浑身不自在。
巴音阿妈笑了笑,无情戳穿。
“塔林夫,你不是说不学吗?”
阿爸把书合上,试图销毁证据。
阿妈伸手按住那本书。
“咳咳,我就是、就是看你学得起劲,随便翻翻。”
巴音阿妈学得活灵活现:“我都这岁数了,学什么……”
巴音阿爸恼羞成怒,把书本随意一丢,站起身来。
阿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扛了起来。
“塔林夫!”
塔林夫没理她,抱着她就往床的方向走。
“放我下来!”
“不放。”
“书,书还没收。”
“不收了。”
“塔林夫!”
阿妈阿爸学汉语这事巴音暂且不得知。
阿吉泰这人虽然嘴碎,但好在办事还算利索。
第二天,他就把房东约出来了。
房东是个瘦瘦的老头,脾气很臭,看谁都带着挑剔的眼光。
房子近几年一直租姓金的,一次性付清五年房租,现在合同到期了,他这才从外地赶回来看看。
年轻的时候一直想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是最为怀念,脸上永远带着笑容的阿姐,会亲切地喊他阿弟的阿姐,没有血缘关系但温暖了他的前半生。
他年纪也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个年头,房子是他一生的心血,他怕他走了,房子荒废,想找个好人接手,这才有了转让的想法。
“你真要接?”房东打量着巴音,眼神里带着一点狐疑。
这地方偏,游客不多,他也不想坑人。
“多少钱?”
房东报了一个数。
巴音点了点头。
这个价格不算高,甚至可以说很优惠了。
“我接。”
阿吉泰在旁边差点把手咬到。
“哥!你是真疯了,你那点积蓄全折进去都不够赔的。”
“年轻人,你先别急着答应,我还有两个条件,你要是能答应,我可以再给你少十万。”
“明叔,您说。”
巴音没理会阿吉泰。
他只是看着那栋楼,心里算着一笔账。
他的存款留着,出个首付,用车行向银行贷款,另外两套房子的租金可以偿还每个月一部分贷款,剩下的慢慢还。
装修的事,可以自己干,能省则省。
等弄好了,林桉在草原就有家了。
巴音畅想着林桉来草原的那天。
“第一,房子你要好好爱护,不能糟蹋它。第二,如果你后悔了,房子退给我,我把钱退给你。”
巴音保证说:“明叔您放心,您可以监督我,我接手后,房子也是我的家。”
明叔看着巴音眼神清亮,选择了相信。他剧烈咳嗽了几声,价钱又让了一点,约好下午正式过户。
阿吉泰眼看着要坏菜了,悄悄摸摸给巴音阿妈打了电话。
他捂着嘴,余光时不时观察巴音的位置:“乌兰婶婶,我是阿吉泰。”
“什么事?”
电话通了,但是巴音阿爸接的。
阿吉泰愣了一下,马上改口:“塔林夫叔叔。”
电话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关门声。
“说吧!巴音怎么了?”
阿吉泰犹豫了一会儿:“哥他想要接手镇上那家云朵民宿。”说完,大气不敢出。
“合同签了吗?”
“还没有,下午签。”
“知道了,告诉巴音,我等会儿过去。”
“好、好的。”
阿吉泰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塔林夫叔叔还是这么吓人!
他一抬头,和巴音眼神对视上。
糟了!
阿吉泰哆哆嗦嗦回到巴音身边,肉眼可见的心虚。
瞅着他哥的脸色,试探说:“哈哈,哥,都谈好了吧?”
“嗯。”
啊这……
哥,你倒是多说几个字啊!
巴音眼神轻飘飘瞥过去,盯着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的阿吉泰。
小时候就这幅德行,长大了还是这样。
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和我阿妈说什么了?”
阿吉泰吓了一激灵,疯狂摇头。
“那就是和我阿爸说了。”
阿吉泰丧着脸,哭唧唧,一秒滑跪:“哥,我错了。”
巴音脸上没多少表情,深邃的宝蓝色眼睛似乎是能把你内心所有想法都看透。
“收回去。”丑。
说完这话,大步向越野车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不走?”
“走走走。”
“阿妈呢?”巴音这话问得毫不客气。
“多大人了?还找你阿妈。”巴音阿爸脸拉下来,不乐意了。
“你来干嘛?”
“听阿吉泰说你要搞什么民宿?”
“对。”
巴音阿爸语气硬邦邦说:“我和你阿妈也不懂这个,你自己考虑清楚,后面你要是赔了,别想打我养老钱的主意,这些钱都是要留给你阿妈的。”巴音阿爸把丑话说在前头,丝毫不考虑儿子。
巴音嘴角抽抽:“知道了。”
父子俩就这么跟陌生人似的,隔着两米远站人家大门口聊天。
“这事他知道吗?”
这个‘他’,自然是指林桉了。
“做民宿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您放心,我也不是脑子发热。我查过市里每年的游客数量,每一年都有增长,只是我们镇上不明显,要是镇上有突出的招牌,吃的喝的住的,周边景点串起来,肯定能吸引到人。”
他坚信,这么好的地方,不会一直这样,默默无闻。
“你心里有数就行。”巴音阿爸挥了挥手:“我去房子那边看看。”来得快,走得也快。
儿子都是来讨债的。
真没用。
柱子后面,阿吉泰探出半个头,鬼鬼祟祟:“哥,叔走了没?”
巴音无语说:“出息。”
阿吉泰才不在乎他哥怎么说他,屁颠颠跟着后面进了楼里。
证件齐全,手续办得很快,款项到账,明叔就把钥匙交到了巴音手机。
巴音阿爸嘴上嫌弃,却没少干活。
每天忙完家里的事情,骑着摩托进城,干完活就走,饭也不吃,说是巴音阿妈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巴音把追回的钱转给林桉,林桉笑着打趣,说是好事成双。
巴音心里不得劲,他也想要好事成双。
他盯着屏幕,忽然有点心虚。
林桉离职了,他很高兴。
这事要是让林桉知道了,估计自己得被打死。
但没办法。
他就是高兴。
巴音要做民宿,没有瞒林桉的意思。
打着不懂的幌子,可劲地问林桉的意见。
林桉每次都回。
有时候可能在忙,回得慢些,但一定会回。
巴音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阿吉泰在旁边干活,时不时瞥他一眼。
“哥,你跟谁聊天呢?”
阿吉泰凑过来看,巴音立刻把手机收起来,主打只能自己独享。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巴音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以前干活就是干活,现在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总跑神。
想着林桉在干什么,想着他吃饭了没有,想着他什么时候能来草原?
想着想着,手里的活自然而然就慢了。
巴音阿爸气不打一处来。
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忙完家里的活就骑着摩托往镇上跑。
结果倒好,他那好儿子蹲在一旁,抱着手机,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巴音!”
巴音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巴音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阿爸。”
“别傻笑了,赶紧干活。”
“阿爸,我没有。”
“你没傻笑?你刚才那个表情,跟我当年看你阿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父子俩对视了两秒。
阿爸干咳一声,转身往楼里走。
“干活!”
“知道了。”
晚上,巴音删减了对自己不利的部分,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桉。
他想让林桉知道更多。
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
林桉回过味来,实在是巴音的眼神和行为掩饰得很差,他想不知道也难。
想明白那一刻,欣喜好像占了大部分。
但过后,他冷静下来,思考着二人的以后。
现在这种局面好像是最好的办法,巴音和他不一样,他有幸福的家庭,有阿妈,有阿爸,以后会有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
林桉态度一如从前。
刚好他准备去德国参赛,给了他一个很好疏远关系的理由。
他回了句祝福的话。
巴音反复看着林桉的回复,心中有点失落。
但转念一想,林桉可能没听懂。
毕竟这话说得太拐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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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音默默为林桉找起了理由。
花城。
林桉握着手机,往上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花城的夜色很深了,远处高楼的灯火连成一片。
厨房小窗透出各家各户做饭的模样。
草原的星星很美,却离他很遥远。
不是他踮起脚尖就能够着的。
林桉告知了巴音要出差忙一段时间,时差问题,会来不及回消息,想着慢慢冷处理
巴音像是被冰凉凉的水从头顶浇下。
林桉匆忙挂断电话。
凌晨的时候,巴音接到了阿妈打来的电话。
家里怀了崽子的几头母羊要生了,让巴音回去帮忙。
凌晨五点。
巴音睡得正沉,手机突然震起来。
他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心里咯噔一下,瞌睡全醒了。
“阿妈?”
“巴音,”阿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焦急和喜悦,“家里的好几头母羊要生了,你回来帮一下你阿爸。”
电话挂断。
巴音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愣了两秒。
然后他飞快地穿上衣服,推开门跑下楼。
楼下停着他的车。
他跳上去,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开出镇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桉是今天早上七点的飞机,不知道他出发没有?
巴音到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母羊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巴音赶忙洗手去羊圈,阿爸正蹲在一头母羊旁边,满手是血。
巴音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母羊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小羊的脚先出来了!
是难产。
“你抓羊,我给顺劲。”阿爸说。
阿爸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得到了最糟糕的结果,他拍了拍母羊。
折腾了四十分钟,小羊总算是出来了,只不过小羊在母羊肚子里太久,出来就呼吸微弱,刚睁开眼看了这个世界,就去了天堂。
阿妈怀着悲伤,把母羊收拾干净,巴音和阿爸去接生最后一只羊。
也是难产,不过情况比上一头好很多,小羊的头已经出来了,只是身子卡着。
远在花城的林桉办完值机。
他犹豫很久,给巴音打去了视频电话。
这个点,巴音肯定在睡觉。
他应该挂掉的。
但他没有。
铃声响了又响。
巴音手沾了血,不方便拿手机。
“巴音,你电话响了。”
阿妈把水桶放下,看了一眼木墩子上的手机。
“帮我接一下。”巴音没想到是林桉,头也不抬。
阿妈接了视频。
“巴音。”
林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嘈杂。
巴音没听见。
阿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
“小桉啊。”巴音阿妈这段时间学习汉语小有所成,已经可以和人简单沟通了,只不过语速有点慢。
“阿姨。”林桉看到对面那头是巴音的阿妈,不知怎么面对,他打了个招呼,想要挂断,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打的,但阿妈没给他这个机会。
“巴音在给母羊接生。”巴音阿妈简单解释一句,反转摄像头,手机镜头对着羊圈里的巴音。
林桉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巴音。
羊圈里,巴音半跪在地上,神情专注。
镜头晃了晃。
巴音双手捧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羊,小羊浑身湿漉漉的,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叫了一声。
在阿妈的呼唤下,巴音看向镜头的方向。
“阿妈?”
阳光初显,洒在他的身上。
凌厉的五官变得柔和,碎发随意落在额前,那双深邃的眼睛盛满温柔。
林桉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砰砰……砰砰……
林桉看着巴音,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桉找你。”阿妈往前走了几步。
巴音愣住了。
他捧着刚出生的小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那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阿妈见两人都不说话,还以为是隔得太远了听不清。
她嗔了巴音一眼:“你这孩子,打招呼呀!”
林桉先开了口。
“巴音,我要上飞机了。”
阿妈不顾儿子手脏,把手机塞进巴音手里,抱过小羊,推了他一把。
巴音捧着手机,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林桉看看屏幕里的巴音,发自内心地笑了。
傻子!
林桉:“没什么事我……”
“别。”
巴音无意识往外走。
“别挂。”
“怎么了?你说。”巴音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