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听见死人的遗言 > 16. 第 16 章
    她在那些东西里摸不到头,也摸不到尾。

    但林栀没有去“拿”任何一样东西,她知道这里的每一片碎片都是别人的,都曾经属于某个活过的人、爱过的人、没说完话的人。这些碎片不是他“想”抓住的,是它们太重了,落下来的时候把他压住了。

    她在那团泥沼里慢慢往下摸,不是用手,是像把自己的感知压下去,像把一根绳子放进很深的井里,等着它触底。那些碎片在她周围浮动着,像一层又一层的旧棉被。她穿过它们,一直往下,一直往下,直到她的指尖触到了最底层。

    那里有一小片安静的地方。

    那片地方很小,很薄,像一层没有被人碰过的底土。它没有被别人的记忆浸透,没有被杂音覆盖,它还在那里,干干净净的,只是被压得太久了。她把那一片安静拢在掌心里,没有往上提,只是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

    他还没有松手,他低着头,刘海散着,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踩到一块能站住的地面。

    她说:“我摸到你了,在最底下,你的声音还在那里,干干净净的。”

    他慢慢抬起头来,露出的半张脸是苍白的,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神里那些浑的东西正在慢慢沉淀,“……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是含混的,像一根很久没有人拨过的弦终于被碰了一下。

    “叫阿松。”门口传来年长的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叫阿松。”

    他在墙角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珠慢慢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像刚刚学会的声音。

    “哥。”

    年长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睛红了,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用力地咽了一下。阿海站在几步外,他没有往门里看,但他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放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林栀还蹲在阿松面前,没有松开他的手。她说:“你脑子里的那些声音还在,但你自己回来了,那些东西压不到你了。你不用一次把它们都清掉,你只要知道你在底下。”

    阿松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些声音,它们的主人都走了吗?”

    “嗯。”

    “那它们没地方去……”

    林栀说:“它们在你这里放太久了,它们本来不属于你,但你替它们收着,收得很辛苦,现在它们可以慢慢走了。”

    阿松在墙角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不稳,像很久没有伸直过了,但他站住了。

    林栀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退后半步,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他没有往门口走,他先在屋子中央站了一会儿,像一个人在重新认识自己的重量。他妹妹在门口哭着喊他,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门的方向,说了一句:“……别哭了。”

    年长的男人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落在他肩膀上,没有拍,只是搁了一下:“回去再说。”

    阿海站在门口,看着阿松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样子,阿松的腿还在发软,但他的腰是直的。阿海没有说话,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叠好的旧纸币,攥在手里没有递过来。

    林栀想了想,只拿了其中的一张:“剩下的,你留着。”

    阿海看着自己手里的纸币,又看了一眼林栀,他攥紧了一下,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谢谢你,我不是不给他治。”他说,“我只是怕他又被折腾,......他快撑不住了。”

    林栀点了点头,阿松刚才的模样她还记得,要是再不理清他的记忆,让他找回自我,估计真撑不了几天:“我知道。”

    阿海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纸币执意递到林栀的面前,示意她拿下。

    见林栀不动,他径直把钱放在她衣服侧边的口袋里,然后阿海就立即转身,跟着他哥和他妹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如果他再犯,我还能来找你吗?”

    “能。”林栀点了点,说,“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他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谢谢。

    年长的男子和年轻的女孩子也一直在和林栀道谢,“林小姐,真的太感谢您,如果不是您的帮忙,我弟估计......”

    剩下的话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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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哽咽的说不出来,也不敢说,他们姐弟四人好不容易在这世道相互扶持活下去,彼此之间的感情都很深,阿松当时那模样,真的牵动着他们所有人的心。

    东街的灰光正在从倾斜变薄,几个人走在灰雾里,一个人扶着另一个,另一个人在旁边替他们挡着路边的风,他们就站在门口,目送着林栀和沈默两人的离开。

    林栀与沈默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沈默看着她,在她旁边停了一下:“你刚才摸到了什么?”

    “他的底。”林栀说,“最底下的那一片,还是他自己的,干干净净的。”

    沈默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手上还有感觉吗?”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残留着那团东西的触感,但那一小片底土的触感也在。她说:“有,我记得它在哪。”

    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灰雾在他们两侧缓缓翻涌。林栀走得不快,她又想到刚刚的事。

    那个叫阿松的人,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不是因为不想活,应该是因为他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太大了,他怕它们漏出来伤到别人。他是自己走进去把自己锁起来的,他也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外面的人。

    林栀想着想着就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那间屋子里有三个人在爱他:一个踹开了门,一个站在门口吼她,一个在外面哭。一种爱是“我要把你拽出来”,一种爱是“我怕你被拽伤”,一种爱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还在等”。

    这些爱都是真的,阿海说他不是不想治,他是怕撑不住了。他说的“他”是他哥,也是他自己。

    她走回那栋旧楼的时候,老魏正站在一楼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他没有问她去哪了,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她走进去,经过老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开口问:“老魏,如果一个人的脑子快被别人的记忆淹没了,他自己还能捞得回来吗?”

    老魏想了想:“那要看他自己还想不想上岸。”

    林栀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轻回响着,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已经知道了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