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听见死人的遗言 > 15. 第 15 章
    中午,林栀和沈默清完半条街的记忆结晶回来,吃完午饭后,林栀正在窗台前坐着。

    灰光落在她膝盖上,她手里捧着沈默那只旧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不烫了,但她没有放下。窗台上那支枯草的青色已经蔓延到了草茎中部,像一条正在慢慢走完的路。

    她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老魏那种随意的拍门,是很急的叩门声,像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把拳头捶了上去。她放下搪瓷缸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默已经先一步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外套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散着,眼眶通红,像是哭过但没来得及擦干。

    她看到沈默的时候愣了一下,但越过他肩膀看到林栀之后,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你是住四楼的清音者吗?”

    林栀走到门口:“是我。”

    那女人的眼眶又红了一层,声音开始抖了:“我哥……我哥他快不行了。”她说,“他在东街住,三天前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了。他以前吃药还能压住,但这次压不住了,他把自己关起来了,谁敲门都不开。”

    她哭的一抽一抽的:“有人说这里住了一个女孩能帮人清掉那些东西,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求求你,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林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女人扣错了的外套和通红的眼眶,想起自己第一天醒来时脑子里的那种拥挤感,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扒拉她的脑仁。一个人被那些声音塞满的时候,确实会想把自己关起来。

    “他把自己关了多久了?”

    “三天了。”女人说,“我们隔着门跟他说话,他能听到,但不回答,他只会说‘别吵了’。”

    林栀看了一眼沈默。沈默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像在说“我陪你”。

    林栀转回来看那个女人:“我去看看。”

    她拿起门口的外套披上,跟着那个女人走下了楼。沈默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像他已经习惯了她走到哪里他都会跟着走一程。

    东街角落那间屋子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长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旧工装,手粗糙,站在门口正抬手敲门,指节落在门板上,沉闷的声响在灰雾里传不远。另一个年轻一些,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说不上冷,但也不热,像是在等一件他不太相信会有结果的事。

    那个女人跑过去,对年长的男人说了句什么,指了指林栀的方向。年长的男人转过脸来,他的表情比她更急,但声音稳得住:“就是她?”

    “嗯。”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压低了一些:“求求您小姐,我弟弟在里面待了三天了。我们没有钥匙,他把锁芯换了。”他继续解释,“我们怕他出事,但也不敢强行破门,怕他受刺激。”

    年轻的那个听到这里,从墙边直起身,目光在林栀身上停了一下:“哥,你真让她进去?你知道上次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

    年长的男人没有回头,怒喝:“阿海,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不对吗?”阿海的声音没有压低,“上次来的那个人也说是清音者,拿了钱进去十分钟,出来就说‘太深了清不了’,然后人就走了。哥,你想让阿松再被人折腾一次?他快不行了.......”

    年长的男人立马扯着他的手臂往后拉,不让他继续说话。

    林栀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门,她先听了一会儿。

    阿海的声音里有火气,但那火气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他不是在反对救他哥,他是在怕,怕再一次希望落空,怕他哥在被人碰了之后变得更糟,怕那个已经快撑不住的人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她看了阿海一眼:“上次来的人收钱了?”

    阿海噎了一下:“……收了。”

    “我这次不收。”林栀说,“如果我清不了,我不会碰他,我只看看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阿海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再拦。

    年长的男人站在门边,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哽咽:“您进去吧,不管能不能清,能看一眼也行。”

    他的声音像一块被反复敲打的石头,表面是硬的,底下的纹路已经裂了。

    林栀走到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门板。她没急着敲门,她先把手掌贴上去,感受那层薄薄的震动从门板传到指尖。

    那扇门后面很安静。不是没有人气的安静,是那种“人在里面但没有力气发出声音”的安静。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它们不吵,它们太沉了,沉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还在里面。”她说,“没事。”

    阿海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他看到林栀把手贴在门板上闭着眼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偏开了。

    年长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备用的打不开,他把锁芯换了。”

    “那就破门。”林栀说。

    “破门?”阿海的声音又抬了起来,“万一阿松受到惊吓一下子......”

    “里面的人现在情绪很混乱,他动不了。”沈默从林栀身后走上来,站到那扇门前,伸手敲了两下门板。他落得很轻,不像敲门,像给里面的人一个信号:我来了,我在这里。

    然后他退后半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年长的男人,“破门吧。”

    阿海刚要再说什么,年长的男人已经推开他,抬脚用力踹了上去。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他又踹了一脚,门轴开始松动,第三脚上去的时候门板猛地一震,锁舌从门框里脱了出来。

    灰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层闷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但那股光很薄,透不过那间屋子深处堆积的暗。

    门被推开了。

    屋子里面很暗,暗得像一间没有窗的地下室。旧报纸糊死了窗户,灰光只能从纸缝里挤进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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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角和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亮线。空气很闷,不臭,但有一股酸涩的、像放久了的旧衣物被体温反复蒸过的气味。

    一个人缩在墙角。

    他背靠着墙,双手抱着头,膝盖蜷到胸口,像一个把自己叠成了最小形状的人。他的头发很长了,乱蓬蓬的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干涸的血痕。

    他听到门开了,但他没有抬头,他的嘴在动,但发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块石头在说话。

    “……别进来……你们进来会听到的……你们别进来……”

    林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她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先感受了那间屋子的气息。

    那团东西压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比沈默的碎片更稠,比郑叔的胶卷更没有形状,比陈小玉那扇门更密不透风。

    它不是一团,也不是一扇门,它像是一整片正在往下沉的泥沼,所有的记忆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落进来的。他已经被那团东西淹到了下巴,只留了一小截还在水面上喘气。

    年长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阿松这模样早已心痛的不行,“……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海站在更远的地方,死死盯着角落里的那个人影,手紧紧握紧,眼泪不自觉的流出来了。

    林栀跨过门槛,在墙角蹲下来。她没有着急,先平视着他,没有碰他,只是蹲在他面前:“你好,我叫林栀。”

    他没有反应,嘴里还在含混地念着“……别吵了……你们别吵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张了张嘴,手指从头发里松开了半寸,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浑的,瞳孔涣散,像一池被搅浑了的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了手掌里,含混的声音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声音是很轻的,不是那种应付的“我不告诉你”,是他真的不知道。

    林栀蹲在他面前,没有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也没有说“没关系我帮你找”。她只是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身上有很多人的声音,但你自己那个还在,只不过它在最底下。”

    她把掌心摊开,放在他面前的灰光里:“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的手放在我手上。”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从头发里抽了出来,搭在了她的掌心上。他的手指又凉又瘦,腕骨的轮廓清晰可辨,像一件已经被磨损了很久的东西。她合拢手指握住他的手,然后闭上了眼。

    那团东西涌了过来。

    它比她在门外感觉到的更稠,更像一片正在往下沉的泥沼,所有的记忆碎片都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边界了。

    她在那些东西里摸不到头,也摸不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