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幼芽与剧本 > 5. 协作
    活动室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两周。

    每天早上七点,夜被准时唤醒,吃过早饭后被带到活动室和其他三个孩子一起"学习"。说是学习,其实更像一种散养式的生活——绘本、积木、画纸、拼图、简单的算术题卡散落在房间各处,孩子们可以自行选择做什么。每隔两三个小时,会有研究员进来带某个孩子去单独训练,其他人继续留在这里。

    夜发现了一种规律:健和绘里的训练时间最长,每次都超过两个小时;悠真最短,往往四十分钟就回来了;而他自己,第一周每天只被叫走一次,第二周开始变成两次,最近三天已经变成三次了。

    "森先生很看重你,"有一天吃午饭时,悠真漫不经心地说,"他以前从不让人一天测三次。绘里最多也就一天两次。"

    绘里咬着筷子点头:"而且我第二次是去测体能,不是测异能。你每天三次都是异能测试对吧?"

    夜没有否认。他已经习惯了在午餐时间被三个孩子轮番"审问",习惯了绘里时不时戳他的脸看他有没有表情变化,习惯了健把最好吃的肉块夹到他碗里,习惯了悠真用那种懒洋洋的腔调说"你又在发呆读信息了吧"。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知道这三个孩子和他一样都是森鸥外的"收藏品",明明他知道他们各有各的秘密和阴暗面,但在餐桌旁围坐吃咖喱的时候,那种温热的感觉是真实的。

    "你今天下午怎么安排的?"健一边扒饭一边问。

    "两点去E实验室。"夜说。E实验室是专门测试异能与物质交互的场所,墙壁最厚,屏蔽效果最强。

    "E实验室啊——"悠真拖长了尾音,"上周我去过一次,里面有个大铁球,让我试试能不能屏蔽它的金属疲劳信号。结果我差点晕过去。"

    "为什么?"夜问。

    "因为金属也有'记忆'。"悠真难得正经起来,"你能读人的记忆对吧?金属也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它们的'记忆'是物理的——应力、形变、内部微裂——我试着屏蔽那些信号的时候,等于同时读取它们。一大坨铁几十年的'记忆'全涌进来,脑壳差点炸了。"

    夜沉默着喝了一口汤。他能理解那种感受。第一次失控的时候,废弃医院里几十年积累的"信息"全部涌入,那种感觉就像脑子里灌满了水泥,然后水泥开始凝固。

    "悠真那天吐了一下午,"绘里补充道,"我给他画了一幅长颈鹿他才好起来。"

    "才不是因为你的画——"悠真别过脸去,耳朵有点红。

    健小声对夜说:"就是因为那幅画。他偷偷裱起来了。"

    "中岛健你闭嘴——!"

    夜看着他们闹成一团,感到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但确实翘了。

    下午两点,他准时到达E实验室。

    森鸥外今天不在。替班的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研究员,据说在异能研究领域很有名。夜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铁桌上放着三样物品:一块鹅卵石、一把旧铜钥匙、一本烧掉一半的日记本。

    "今天测试信息的深度解析能力,"研究员推了推眼镜,"你不需要同时读取三样。每次一样,给我们尽量详细的描述。开始吧。"

    夜把手伸向鹅卵石。指尖触到石头表面的一瞬——

    冰凉。光滑。八年前在横滨郊外的河滩上被一个男孩捡起,男孩右膝盖有伤疤,那天他钓到了一条鲫鱼,很高兴。后来男孩搬家了,石头被丢在旧屋的窗台上,风吹日晒了四年,直到某天被一个收废品的老妇人捡走。她以为这是块普通的石头,把它和其他杂物一起卖给了收购站。收购站的人又把它混进了建筑碎石里,当成填路基的材料运到了这里。然后被研究员挑了出来,洗干净,放到了这张桌上。

    夜收回手,把这些信息简略地复述了一遍。研究员飞快地记着笔记,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你能读到这么具体的细节?"研究员抬头看他,"连那个男孩膝盖有伤疤都知道?"

    "皮肤接触越充分,信息越清楚。"夜说,"手指腹的触觉神经最密集,比手掌效果好。如果是舌头——"

    "好了不用说了。"研究员干咳一声,"下一项,铜钥匙。"

    夜拿起钥匙。这把钥匙的"信息"更复杂——它属于一间老式公寓的储藏室,那个储藏室里有三箱被刻意藏起来的文件,文件的内容涉及某个在横滨地下流通的秘密资金流向。持有钥匙的人是一个在港口□□底层工作的会计,他已经三个月没来上班了,因为——

    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什么?"研究员问。

    "他已经死了。"夜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孩子,"三个月前。死在鹤见区一条巷子里。钥匙掉在排水沟里,两周后被一个流浪汉捡走,卖给了废品回收站,然后被混在旧金属里送到了这里。"

    E实验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研究员推眼镜的动作停在了半途中。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发紧。

    夜看向他,异能在这个瞬间捕获了研究员表层的一个清晰念头——他在害怕。他害怕这个孩子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因为每一句都在印证一个他不敢往下想的推测。

    "钥匙记得。"夜说,"它记得被谁带在口袋里,记得那晚那个人身体倒下去时的震动,记得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信息留在上面了,我只是去读取而已。"

    研究员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那本烧掉一半的日记推到了夜面前。

    "……这个不用读完了,"他说,"你告诉我第一页的第一段写了什么就行。我们验证一下精确度。"

    夜翻开日记本。封面烧掉了,内页也大半焦黑,只有第一页左上角还残存着几行字。异能进入纸页,残存的墨迹在他脑中重新组合排列成完好的句子。

    "……'今天又听到地下室有声音。他们说那是管道老化,但管道不会哭。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和我一样被关在这里的人。我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如果逃不出去,至少把这一切记下来。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夜合上日记本。

    研究员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足够精确了。测试结束。"

    夜把日记本放回桌上,坐在椅子上等研究员发话。他能感知到研究员此刻情绪复杂——专业上的兴奋、道德上的不安、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见证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时的本能排斥。

    "你可以回去了。"研究员说。语气有些急促。

    夜站起来,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瞬间,他停了一步,侧过头。

    "那个人后来逃出去了。"他说。

    研究员抬起头。

    "日记本的主人。"夜说,"他逃出去了。最后的'记忆'很明亮——有人在巷子口等他,天在下雨,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天气。所以——"他想了想,"——不用替他难过。"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复印纸混合的气味。夜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轻轻回响。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他确实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读到了"逃出去了"的信息。但他没有说的是,那个"逃出去"之后的生活,其实也没能持续太久。日记本的主人后来还是被找到了,死在了另一个雨天里。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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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觉得,没有必要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不重要的信息,就让它留在墙外好了。

    夜回到活动室时,绘里正在地毯上打盹,健一个人在角落里组装一个看起来极其复杂的木质模型,悠真坐在窗台上看书。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三角形区域。

    "回来了?"悠真抬了抬眼皮。

    "嗯。"

    "今天测试什么了?"

    夜坐到地毯上,拿起一块拼图翻看着。"石头,钥匙,日记本。"

    悠真翻了一页书,状似不经意地问:"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夜沉默了几秒。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三个孩子对森鸥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健的"分解"能力可以用于破坏和拆除,绘里的"塑造"可以伪造文件和艺术品,悠真的"屏蔽"可以制造信息盲区——加上他自己的"观测",四个人组合起来,几乎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情报攻防体系。

    我们都是齿轮。夜想。被装在同一个钟表里,各自咬合着各自的齿。

    "有一点有意思的,"夜说,"我们四个人的能力放在一起,好像正好拼成一个圆。"

    悠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书,看着窗外,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也感觉到了。"

    健从模型堆里抬起头。绘里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沉默在活动室里蔓延开来,不再是那种友善的、热闹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但没人先开口的沉默。

    然后悠真笑了一下,把书重新打开。"没关系。齿轮也好,棋子也好——在没被用坏之前,我们还能自己转一会儿。"

    夜看着悠真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影,异能"感知"到的那层屏蔽膜似乎比往常薄了一些。在屏蔽层的底下,他读到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悠真在害怕。不是怕森鸥外。是怕有一天,他们四个人不再能一起吃饭、一起闹、一起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夜把手里的拼图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健身边蹲下,帮他扶住模型里一个快要掉落的支架。

    "你左边第三个节点没卡紧,"夜说。

    健低头看了看,果然如此。"……你的眼睛真是透视图。"

    "习惯了。"

    绘里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晚饭吃什么?"

    悠真从窗台上跳下来。"今天轮到咖喱——你说过三十遍了。"

    "咖喱怎么了!咖喱最好吃了!"

    活动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夜蹲在健旁边,手扶着那个精细的木质模型,感到阳光下浮尘在空气中缓慢舞动。他的异能仍在工作——他感知到走廊尽头有研究员在快步走过,感知到楼下某层有人在打电话,感知到窗外横滨的天际线在夕阳中染成金红色。

    但他把所有这些信息都推到了墙外。

    墙内只剩这间活动室,三个孩子,和一阵从厨房飘来的咖喱香气。

    他在港口□□的第二个月,正在缓慢地、平静地、被温暖包裹着地过去。而他开始在这个白色的建筑里,找到一种新的、属于"活着"的感觉。

    不是废弃医院里那种苟延残喘的活着。而是一种真的、有人在旁边呼吸的、有温度的活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扶着模型的那只手。手指干净了不少,冻疮正在愈合,指甲缝里不再有灰尘。

    他想起一句话——"活着"的感觉,有时候是从另一个人递给你一块积木开始的。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念头,把它收进脑子里某个不会被信息过载冲走的位置。

    总有一天,他会需要这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