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幼芽与剧本 > 2. 白房间
    夜第一次坐汽车。

    港口□□的黑色轿车穿过横滨湿漉漉的街道时,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霓虹灯牌、行人、自行车、拉面摊上升腾的白雾……一切都生动、嘈杂、充满了"活"的气息。他的异能被动地摄取着沿路的无数信息:每个行人脑中的杂念、每栋建筑承载的历史、每条街道上发生过的悲欢离合。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在他的脑中撞击、翻涌、堆积。

    他感到头痛又要开始了。

    "放松。"坐在对面的森鸥外说,"试着想象一堵墙。所有的信息都是河流,你的墙是河堤。让它们从墙外流过,只允许特定的一两条流入。"

    夜闭上眼,尝试着去想象那堵墙。森鸥外的声音像一根绳子,在信息的洪流中为他提供了一个支点。他想象一堵灰色的、光滑的、极高的墙。河水流过来,撞击在墙上,溅起水花,但没有越过。

    痛感消退了一些。他微微睁开眼。

    森鸥外正看着他,眼中是那种评估性的光。"很好。你的适应性比我想象的更快。"

    轿车驶入一栋高层建筑的地下停车场。夜被带进电梯,上行,再上行。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的是一扇白色的门。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门。

    这是港口□□总部大楼的第十七层。后来夜才知道,这一层被森鸥外私下划为"特殊设施",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上。但此刻的他,只是被领进了一间纯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没有窗户,除了天花板上一个通风口外,没有任何与外界连通的痕迹。

    "这里会成为你暂时的住所,"森鸥外说,"墙壁做了特殊的隔音处理,也有屏蔽异能波动的涂层——当然,我不确定那对你是否有效。但至少能让你在不需要的时候,收窄你的感知范围。"

    夜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纯白的、无菌的、安静的空间。在他的感知中,这间房间的信息异常单薄——几乎没有前人的记忆残留,没有深刻的情感印记。这本身就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结果。一个被精心"清理"过的空间,一个等待被他填满的空白盒子。

    "我需要测试你的能力范围,"森鸥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你先休息一会儿。十分钟后有人会送食物过来。明天开始正式测试。有问题吗?"

    夜摇了摇头。

    森鸥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对了,夜——这里的规则很简单。不离开这个房间,不做任何危险的事情,遵守指令。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控制异能,教你识字、算术、各种你可能需要的东西。公平交易,你觉得呢?"

    夜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森鸥外满意地微笑,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嗒"的轻响。

    夜独自站在纯白的房间里。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没有影子。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出奇地柔软。他的手指按在白色的床单上,异能被动地读取着布料的纹理、织造的时间、曾经接触过它的人——只有一个人,清理工,女,四十岁左右,右手中指有老茧,心中想着"又要加班"。

    他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做了出门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像在废弃医院里那样,用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异能感知的范围似乎真的被房间墙壁削弱了,只有极微弱的信息从墙外渗入——楼下某间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走过、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

    这是他选择的生活。他知道森鸥外不完全是好人——他的"观测"早就告诉了他这一点。但那个男人说得对,这是一个公平交易。在废弃医院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濒死的记忆和腐烂的墙壁。在这里,至少有一张干净的床、一顿可以期待的饭、一个能教他控制这可怕能力的人。

    夜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他想起废弃医院的最后一夜。大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面墙壁前,被那些涌入脑中的信息撑裂、撕碎、压垮。但他没有。他活下来了。而且现在他在这里,在一个白房间里,有一个自称医生的男人说能帮他。

    也许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也许每个人都要用一些东西去换另一些东西。夜还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逻辑,但他能"感知"到一点——森鸥外需要他,就像他需要森鸥外。这种相互需要的关系,至少比废弃医院里的孤独要稳固得多。

    他慢慢松开手臂,仰面倒在床上。白色的天花板在视野中展开,纯净的、没有瑕疵的平面。他的异能告诉他,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是三个月前重新粉刷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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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工是个年轻男人,当时失恋了,刷墙时一直在听电台的情歌。

    夜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学会分清什么是重要的信息,什么是无关的噪音。这是第一天。这是起点。

    十分钟后,门锁响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味噌汤、米饭和煎鱼。夜坐起身,看着食物,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饥饿。

    研究员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低垂着眼睛,没有看夜。夜能感知到他的情绪——紧张、好奇、某种类似于怜悯的东西,以及更强烈的、来自上级指令的"不要多看、不要多问"的压抑。

    "谢谢。"夜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对别人说谢谢。声音有些生涩,像很久没上油的机械。

    研究员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瞥了夜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快步退出了房间。

    夜看着关上的门,然后又看向托盘中的食物。味噌汤的热气轻轻升腾,有一种温暖的、属于"人间"的气息。他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烫。很烫。但也很好喝。

    这是他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汤,吃完了米饭,连煎鱼都仔仔细细地挑尽了每一丝肉。然后他放下筷子,坐在床沿,感到胃里升起一种陌生的温暖。

    这种温暖让他想起一件事——废弃医院里的其他孩子,那些消失的孩子。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有没有也喝过一碗热汤?他们有没有也坐在一个干净的房间里,被告知"这是公平交易"?

    夜不知道答案。他的异能范围有限,在那个年纪还不足以覆盖整栋废弃医院的"记忆"。但他知道一件事:为了活下去,他需要信任森鸥外,至少暂时需要。

    不是因为森鸥外值得信任。而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夜重新躺下。灯光没有关,但白色的光线在闭上眼之后,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模糊的暖色。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脑中的信息流在白色墙壁的屏蔽下变得微弱、遥远。

    他睡着了。

    这是神崎夜在港口□□的第一个夜晚。

    此刻他五岁。此刻距离他成为一个让横滨各方势力都忌惮的"观测者",还有十七年。此刻他只是一个在白色房间里睡着的孩子,梦境是一片空白,因为他的人生还没有足够的记忆去填满它。

    但空白,终将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