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指尖微微发烫。
楚修煜没有说话，他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很大。
沅沅趴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很多，快到她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自己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楚修煜的手松了，放开了她的后脑勺，把手收回来。
沅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眼睛里有水光，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江瑜沅。”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沅沅歪着头想了想：“我在陪God哥。”
楚修煜看着她，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应急灯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把他的五官刻得更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看你不顺眼吗？”
沅沅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我家里条件不好。”
楚修煜说。
“我爸是工地的，我妈在超市收银。我打职业之前，每个月的生活费八百块，在魔都，八百块，吃饭都不够。后来打职业了，最开始那半年更穷。俱乐部包吃包住，但没有工资，没有奖金，什么都没有。我连给家里打电话都不敢，怕我妈问我还有没有钱，我说有，其实口袋比脸还干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穷的时候，我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泡面。吃到后来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有一天训练赛打完，我发现那个月的泡面已经吃完了，下一批还没买。我躺在宿舍床上，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后来饿得胃疼，疼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楚修煜没有看她。
他盯着对面的墙壁，眼神穿过那面白色的墙，穿穿过海口的夜，穿过好几年的时间和两千公里的距离，落在那张双层床的下铺。
“所以你来的时候，我看到你，我就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有背景，有关系，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我拼了三年才拿到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我想的那些，没一个是对的。你打得很好。”
沅沅抬起头看他。楚修煜依然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
“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因为你。你是云，我是泥。我们不是一路人，所以我看你不顺眼。但现在，我想通了。有问题的从来不是你，是我。是我傲慢。是我用偏见给你判了刑，连上诉的机会都没给你。是我把自己放得太高了，以为自己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沅沅。
应急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起。”
沅沅的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要说。”
“那我说没关系。”
楚修煜看着她。她红着眼眶，鼻尖也是红的，袖子擦眼泪擦得皱巴巴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多月像个傻子。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着对面的墙壁。
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才组队几个月，就能把五连冠的GT打进败者组。那我们再练练，是不是就能赢他们了？”
“一定可以。”沅沅说。
楚修煜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修煜哥。”沅沅叫他。
楚修煜的手指顿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但没有接话。
“下次挑杯，”沅沅伸出手，小指翘着，在他面前晃了晃，“带我赢，好不好？”
楚修煜低头看着那根翘着的小指。很小，很细，指甲是圆圆的，剪得很整齐。
她的小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像一根细细的钩子，要从他心里钩出什么东西来。
他看着那根小指，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的手指很凉，但指腹是温热的。勾住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指尖传上来。
“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两个人拉了一下，晃了晃，然后松开。沅沅笑了，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楚修煜看着那个笑，别开了眼。
“好了，”他站起来，把搭在旁边的那件队服外套拿起来拍了拍灰，穿上，拉链拉到胸口。“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复盘。”
他转过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震亮，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安，沅沅。”
沅沅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晚安，修煜哥。”
沅沅回到房间的时候，门没锁。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房卡，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了灯，房间里应该是黑的。
她推开门。
叶怀瑾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没有戴眼镜，拿着手机在看。
岑迟在另一边沅沅的床上，靠着她叠好的被子，两条长腿伸在床沿外面，脚踝交叉着，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己房间。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oversize 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下来搭在眉骨上，看起来像是洗过澡了，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
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下一秒，岑迟从她的床上跳下来，趿拉着酒店的白色拖鞋朝她走过来。
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下来有点长，在额前晃来晃去。
他走到沅沅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很近的距离。
“哭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收起了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