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的空气很闷。岑迟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天花板。司宴白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
领队挂了电话,清了清嗓子。
“没关系,一个赛季而已。春季赛输了还有夏季赛,夏季赛不行还有世冠。电竞这条路长着呢,不差这一个冠军。”
没有人说话。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车来了。”
大巴上很安静。
窗外海口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明灭交替,照在五个人沉默的脸上。
楚修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偏头看着窗外。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下颌线还是那么锋利,但嘴角的弧度是平的,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
他的队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黑色紧身衣领口勒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岑迟坐在他前面一排,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司宴白坐在岑迟旁边,也在看窗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清淡的,平静的,但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膝盖。
一种无意识的重复动作,是他为数不多的、会泄露情绪的习惯。
叶怀瑾坐在沅沅旁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沅沅的手,像是在安抚她。
沅沅偏头看着窗外,想起今天下午在舞台上,灯光那么亮,观众那么多,她以为他们会赢的。她以为他们会在那个金色的雨里站到最后。
车停在酒店门口。
楚修煜第一个下车,步子很快,没有等任何人。沅沅回房间,经过楚修煜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黑漆漆的。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几下。是微博推送。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TZG”“God”“春季赛总决赛”这些关键词从通知栏里跳出来,她没忍住,点开了。
电竞榜热搜第一:#GT夺冠#,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热”字。
热搜第二:#深寒镜四杀#。
热搜第三:#TZG总决赛#。
热搜第四:#God夏洛特掉点#。
热搜第五:#TZG巅峰对决失利#。
沅沅的手指在“God夏洛特掉点”那条热搜上停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热门微博是一个电竞营销号发的,截了最后一波团战的动图,用红色的圈把楚修煜的夏洛特圈了出来,配文是。
“God这波夏洛特的决策真的看不懂,团战放掉对面的核心打野去切后排,结果被深寒收割了四个。TZG输掉巅峰对决,God要背大锅。个人英雄主义害死人。”
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点赞三万七:“不是God是dog。感谢狗哥送GT一个冠军。”
热评第二,点赞两万九:“常规赛就经常上头追到二塔去杀人,季后赛还是不改,总决赛也不改,这种人配打职业吗?”
热评第三,点赞两万四:“说实话,God这个选手我一直觉得被高估了。他的个人能力确实强,但他不适合团队游戏。今天的比赛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有零星几条帮他说话的“一场比赛否定一个选手的全部?God以前carry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骂?”。
但这些评论要么被淹没在了谩骂里,要么被楼中楼怼了回去。
“我真服了,极尽和无白今天状态这么好,全被这个上单坑了。接狗退役好吧。”
“以前carry是以前的事,今天输了就是今天的事。电竞不看功德榜。”
沅沅盯着“退役”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按灭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的脸倒映在黑色的玻璃上。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拉开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已经灭了,一片漆黑。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暗绿色的光。
是应急灯的颜色,昏昏暗暗的,沅沅推开门。
楚修煜坐在台阶上。
他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伸出去,踩在下面的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朝下,像断线木偶垂下来的手。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抽烟,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墙壁。
沅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人。她见过楚修煜很多样子,训练时专注的、比赛时冷静的、赢了之后嚣张的、被教练骂了之后不服气的。
但她没有见过现在这个样子的楚修煜。
她推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楚修煜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珠都没动。他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缝,声音不大:“出去。”
沅沅没有出去。她把门在身后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像是某种宣示,进来了,不走了。
楚修煜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楚修煜不会哭。
他看到沅沅站在门口,小小的,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楚修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又转回去了。
沅沅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了。
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更小了,像一只蹲在主人脚边的小猫,仰着头等人摸。
“网上那些人说的话,”沅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楼梯间里有轻轻的回声,“你不要看。”
楚修煜没有接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已经打得很好了。前几把如果没有你救场,我们连巅峰对决都打不到。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上单,真的。”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雾逼回去了。
楚修煜终于偏过头,重新看向她。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一只蹲在雨里的小猫,浑身都湿了,冷得发抖,但就是不走,就是固执地看着你,等你开门让她进去。
下一秒,楚修煜忽然抬起手,绕过她的肩膀,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往前一拉,把她按进了自己的肩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