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喧闹声自主亭方向愈发清晰,四公主生辰正宴已然备好,自有管事嬷嬷穿梭往来,恭请诸位宾客入席落座。
上京世家的命妇贵女们纷纷收了玩乐的兴致,理裙摆、整发髻,笑语盈盈而去,裙裾扫过落梅,环佩叮咚错落作响,一派名门盛景,雅致又堂皇。
萧瑾婳起身,顺手替身侧的梁氏理了理微乱的披风,“嫂嫂,走吧,我们也该入席了,免得失了礼数。”
“嗯。”梁氏轻轻颔首。
主亭宽敞开阔,四面通透,凭栏可观十里梅林盛景。亭中陈设精致华贵,紫檀木案几整齐排列,珍馐鲜果、佳酿清茶一一铺陈,琉璃灯盏映着暖阳,熠熠生辉,处处皆是皇家宴席的规制与排场。
主亭雅席位次皆是提前排好的。
萧瑾婳身为永宁侯府世子夫人,身份尊贵,位次稳稳居于女席前列。
“嫂嫂,来坐这,我一人难免无趣。”
“是。”
因永宁侯府仅来了萧瑾婳一位女眷,席桌空旷,所以梁氏跟着她坐,倒也没人挑理。
四公主端坐主位,一身绛红织金凤纹宫装,满头珠翠耀目,眉眼承袭了贵妃的艳丽骄矜,自带皇家公主的盛气凌人。
待众人尽数落座,喧闹渐歇,满亭寂然。
四公主眸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目光不急不缓,最终在萧瑾婳与梁氏身上微微一顿。
今日她在园门口初见萧家人,已然出言轻慢,此刻宴席之上,众目睽睽,她反倒没有刻意刁难。
她身份尊贵,是金枝玉叶,当众刻意为难刚蒙冤平反的臣子家眷,反倒落得仗势欺人、气量狭小的话柄,平白损了自己的体面,还给旁人留下跋扈容不得人的口舌。
可不为难,不代表全然放过。
沉默片刻,四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藏不住的讥讽,“今日满园春色,梅香正好,诸位齐聚此处为本宫贺生,倒是有心了。
本宫知晓,近日朝堂风波起落,有人浮沉落魄,有人枯木逢春。世事变幻,向来如此,福祸相依,起落无常。”
这话落点极轻,但字字直指萧泽安一事。
满亭众人皆是人精,瞬间听懂言外之意,目光纷纷若有似无地扫向萧瑾婳二人,眼底藏着看戏的玩味。
四公主笑意不改,继续慢悠悠道:“只是本宫觉得,一时的起势算不得什么,终究要看能不能立住,别刚从泥沼里爬出来,转头又栽了回去,白白辜负了父皇的恩典。”
这番话,明着感慨世事,实则句句敲打。
敲打萧泽安根基浅薄、寒门无靠,敲打他此番复职不过是侥幸得圣上垂怜,敲打萧家依旧是泥沼出身,难登大雅,终究扛不住朝堂风雨,更抵不过根深蒂固的世家之势。
梁氏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心底微有愠怒,却死死忍住,垂眸端坐,不露分毫神色。
萧瑾婳神色未变,眉眼沉静,唇角甚至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恭敬自持。
她没有接话,也无需接话。
口舌之争最是浅薄,输赢无用。
越是被轻视,越是被打压,后续顺水推舟的人情,才越是干净坦荡,毫无功利痕迹。
见她全然无波,不恼不辩,四公主心底微微有些落空,原本准备了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反倒无从说起,只能淡淡收回目光,转而与身旁的世家小姐说笑,看似岔开话题,那份刻意针对的意味,早已落进所有人眼底。
女席这边尚且只是言语敲打、绵里藏针,北侧男席的暗流,却早已翻涌。
男席设于另一侧观景雅室,视野开阔,可俯瞰整片梅林湖景。
三皇子端坐主位,身着墨色亲王锦袍,气度沉敛,眉眼自带矜贵之势,周身威压沉沉。
他今日坐镇宴席,便是来立威的,还需稳住外戚派系的朝堂声势。
萧泽安身处一众世家权贵与朝堂同僚之间,一身素白袍服清雅,不附权贵,亦不与人攀谈,静默落座,清峻挺拔,自成一派风骨。
这般清冷孤高的模样,落在三皇子眼中,格外刺眼。
三皇子本就记恨萧泽安此前弹劾,害他派系折损了两名亲信,此番萧泽安蒙冤复职,更是父皇刻意扶持寒门、制衡世家的信号,是实打实挡在他前路的绊脚石。
他素来高傲,压根瞧不上无根无凭的寒门臣子。
待席间众人兴致正浓时,三皇子忽得漫然开口,目光淡淡扫向萧泽安,语气慵懒,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萧给事中此番得以复职,实属万幸。”
萧泽安见自己被点名了,抬手作揖,并未多言。
三皇子缓缓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漫不经心开口:“只是寒门立身,终究单薄。无根无凭,无人撑腰,纵使一时得父皇宽恕,也终究如风中柳絮、水上浮萍,经不起半点风浪。
朝堂深浅,远非萧给事中所想那般简单。太过刚直,不懂变通,到头来,终究是自取其祸。”
这话直白又刻薄,半点遮掩也无。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闲谈尽数止住,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接话。
谁都听得出来,三皇子这是当众敲打萧泽安,明示他无世家倚靠、无派系撑腰,即便复职,也依旧是任人拿捏的软棋,若是识趣,阖该懂得站队攀附,当敢继续与他为敌,下场只会比上次更惨。
众世家子弟纷纷垂眸饮茶,全当看好戏了。
萧泽安抬眸,面色平静无波,“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臣身为谏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唯秉公持正而已。祸福起落,皆凭本心,无愧君恩,无愧苍生,便足矣。”
不卑不亢,不迎不媚。
没有丝毫卑微乞怜,也没有半分桀骜顶撞,只用一句秉公持正,稳稳接住了三皇子的刻意打压。
三皇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沉,显然不悦,却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
“倒是个懂规矩的。”三皇子淡淡冷哼一声,收敛了眼底的威压,语气却依旧冷硬,“希望萧给事中往后,能一直这般懂分寸、知进退。”
言罢,他不再看他,转头与身旁亲信闲谈,彻底将萧泽安晾在一旁,是明晃晃的轻视与排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