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瞬便至四公主生辰之日。
入春的上京褪去了深冬的料峭,风里裹上浅浅生机,京郊梅园,更是独占一季清绝春光。
这处梅园并非寻常的世家别院,乃是先皇昔年为挚爱先贵妃倾力修建的御外私园。
先贵妃平生独爱春梅,偏爱其寒蕊破雪、早春先发的傲骨,先皇便遣匠人开山拓土,遍植千株春梅,耗时数年筑成这片盛景。
岁月流转,先贵妃早逝,梅园空置多年,渐渐淡出世人视野,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极致风华。
每逢早春,千树寒梅次第盛放,不与桃李争艳,独守一方清寒,漫天芳雪铺遍山野,是上京难得的绝色景致。
此番四公主将生辰宴设在此处,心思昭然。
一来是借先皇旧园的名头,彰显皇家尊贵。
二来亦是贵妃暗中授意,刻意炫耀声势,预比往昔。
如今贵妃冠宠六宫,外戚势大,三皇子稳居储君热门,四公主选用先皇遗留的绝美梅园设宴,看似附庸风雅,实则是向全上京世家昭示,如今的后宫,贵妃为先,无人能及。
梅园外,车马如龙,锦衣华盖,层层叠叠停着,皆是上京排得上名号的权贵门第。
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世家贵人们三两结伴,笑语盈盈入内,看似一派盛世祥和,可眼底、心底,皆藏着各自的权衡与算计。
萧瑾婳一身端庄雅致的烟霞色锦裙,外罩一件素白软纱披风,青丝被挽成规整的挽髻,配着南珠掐丝金头面,不施浓妆,清丽温婉,端着几分侯府主母的大方气度。
她今日代表永宁侯府赴宴,分寸需拿捏得当,不张扬夺目,亦不卑微内敛,沉静安然即可。
身侧,萧泽安与梁氏并肩而立。
萧泽安刚脱幽禁不足十日,能携家眷站在此处,自然是谢知瑜运作得当。
萧家人本就容貌非凡,就算萧泽安仅着素白锦袍,依旧惹眼非常。历经半载磨难,他褪去了年少意气,愈发沉稳锐利,寒门直臣的清正风骨,一眼便可辨识。
梁氏亦是精心装扮过的,温婉得体,紧随其身侧,举止有度,不露半分局促。
“兄长,嫂嫂,进去吧。”
“嗯。”
三人并肩踏入梅园,瞬间引来周遭无数道目光。
萧泽安曾也是上京呼声极高的状元郎,丰神俊朗、才华横溢、三元及第、步步高升……
只是在他被幽禁后,在上京圈层近乎销声匿迹,再无人问津。
可如今风向变了,圣上的平反圣旨早已传遍朝堂,萧泽安官复原职的消息,人人皆知。
众人目光有探究、有打量、有隐晦地试探。
“那便是萧给事中?他怎敢来此?”
“他得罪了贵妃娘娘,竟真还翻身了!”
“还不是陛下恩典,看重他刚正敢言,清正风骨。此番因祸得福,倒也算是他的造化。”
“那是……永宁侯府世子夫人吧?素来是个低调的,倒是第一次得见。”
“豪绅之女罢了,少接触为妙。”
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飘入耳畔,萧瑾婳神色未变,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她早料到会有这般场面。
世家长久最是势利,从来只看局势与出身。
不来往也罢。
无法逾越的圈子,又何须硬融。
萧泽安眸光平静,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只低声对身侧二人叮嘱:“今日宴席局势复杂,贵妃派系居多,你们二人需谨言慎行,不必刻意交好,亦不必与人交恶,安稳赴宴即可。”
梁氏轻轻点头:“夫君放心。”
萧瑾婳亦是颔首应声:“兄长放心,我记得小叔叮嘱,今日只为化解事端,安稳借力,绝不妄生是非。”
“甚好。”
人心如何,暂且不论,抬眼望去,这十里梅林倒是惹人晃眼。
暖阳穿透层层梅枝,洒落满地碎金,各色花枝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簌簌,如雪似雾,漫天芬芳席卷山野。
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穿梭花间,两侧雕栏玉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映着光影,落梅铺覆阶前,一步一景,皆是极致风雅。
真是个好地方。
前方贵女们围在花坪处,玩着投壶,行着酒令,笑语喧哗,热闹纷呈。
上京顶级世家的子弟齐聚一堂,正是平日里争相抱团、攀附结亲的绝佳场合,可萧家三人分毫没有凑上前的意思。
他们只是寻了一处僻静的梅林边角驻足,避开人群喧嚣,安安静静看着前方热闹。
今日的热闹从来不属于他们,他们只为等一场暗藏汹涌的好戏。
宴席规制男女分席,片刻后,朝中官员、世家公子陆续被引往北侧雅室饮茶闲谈,商议朝堂时局、互通人脉。
萧泽安身为新晋复职的朝廷命官,自然不便久留女眷席间,更不能刻意避世,免得落人话柄。
“我去男席应酬片刻,不宜久离众人视野,你们在此处安心待着,切勿与人争执。”
萧瑾婳轻轻点头,“兄长不必顾虑我们,你只管稳妥应酬。巳时一刻,我们在湖心柳堤边的望梅亭相聚,切勿误时。”
望梅亭地处梅园西侧湖畔,视野开阔,四通八达,又不似主亭那般人多眼杂。
正是——卢七小姐设局之处。
“好。”萧泽安应声,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整理好衣袍,抬步从容汇入人流之中。
梁氏寸步不离跟在萧瑾婳身侧,二人寻了僻静石栏坐下,看满树落梅纷飞,听身前人声鼎沸,始终淡然自持,不参与贵女们的玩乐打趣,也不插足任何圈层闲谈。
不少贵女瞥见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二人,有心上前试探,或是故意言语敲打,可看着萧瑾婳一身端庄气度、沉静无波的神色,又看着萧泽安如今东山再起的势头,终究没人敢贸然上前挑衅。
萧瑾婳看似闲坐赏梅,眼底却清明锐利,视线悄然扫过,精准锁定了两道关键身影。
北侧花廊不远处,邵尹青一身青衫华袍,立身于一众权贵子弟之间,温润端方,清雅自持,卓然而立。
而不远,卢七小姐,卢珊频频探头,目光死死黏在邵尹青身上,指尖反复绞着裙摆,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与算计。
她时不时环顾四周,观察人流动向,似在等下手的绝佳时机。
风拂梅林,落英漫天,看似一派太平盛宴,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萧瑾婳心底微定。
时辰尚早,大戏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