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雅室之内,亦无人再主动与萧泽安搭话。

    所有人都在观望,想瞧瞧,这所谓的风骨直臣,究竟能不能在卢家与三皇子的压制下,依旧站得这般直。

    时光缓缓推移,日头渐渐移至中天,临近巳时。

    宴席正酣,丝竹悦耳,美酒流转,大部分人都沉浸在这场盛世宴会的热闹之中,无人留意席间人事的悄然变动。

    最先悄然离席的是卢七小姐卢珊。

    方才席间,她便坐立难安,频频走神,忍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借着更衣为由,悄无声息地退出主亭,身形灵巧,避开众人视线,一路往西侧湖畔方向而去。

    萧瑾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微沉,心底了然。

    大戏,快要开场了。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北侧男席雅室的人流也动了。

    一身青衫的邵尹青起身离席,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俊,依旧是那副淡然自持的模样。不知是席间有人刻意攀谈纠缠,还是被琐事绊住,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与倦怠,被小厮指了路,循着梅林小径,往西侧湖畔而去。

    他脚步有些快,因是急于避开席间喧闹与人情应酬,想寻一处僻静之地透气散心。

    萧瑾婳眸光一凝,即刻侧首,给身侧端坐的梁氏递了个眼色。

    梁氏心领神会,即刻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整理衣袖,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瑾婳随即抬手,轻按了按额角,面色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浅淡倦色,看似不胜酒力。

    “方才饮了两杯果酒,头有些发晕,闷得慌,嫂嫂且陪我去湖边走走吧。”

    梁氏立刻应声,语气关切:“好,应是酒气上来了,走走确实舒坦些。”

    二人话音不高,仅身旁几位贵女隐约听闻。

    她们只当是寻常女子不胜酒力,无一人起疑。

    萧瑾婳从容起身,微微躬身,对着主位的四公主遥遥一礼,算作告退。

    四公主正与旁人说笑,余光瞥见,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随意抬手示意自便。

    二人遂步离席,避开主亭的喧嚣热闹,顺着落梅铺就的青石小径,亦往西侧湖心柳堤而去。

    越往湖边走,人声越是稀疏,喧闹渐渐被风声水声取代。

    湖畔杨柳初抽新绿,柔条垂落水面,随风轻拂,与漫山红梅相映,红绿交错,景致清雅无双。

    还未至望梅亭,远远便见一道素白身影立在不远处等候,正是萧泽安。

    只是……萧泽安身后,竟还跟着一名身着粗布衣的陌生奴仆。

    那奴仆身形健壮,一双手臂格外粗大,样貌丑陋,年岁已过而立,应当不是在宴会上服侍的小厮。

    萧瑾婳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脚步微顿。

    萧泽安见二人来了,即刻抬步上前,神色谨慎,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窥探,迅速将二人拉至一旁错落的假山石后,借着山石梅枝遮挡,隐匿了身形。

    此处僻静隐蔽,刚好能看清湖畔动静,亦不会被旁人察觉。

    不等萧瑾婳开口询问,萧泽安已然压低声音,轻声解释:“此人是谢大人派来的,善水性,一早便候在梅园了。”

    萧瑾婳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谢知瑜早已算尽全盘,从不是临时布局,而是步步前置,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梁氏闻言也心底安定,轻轻吐了口气,愈发佩服谢知瑜的深谋远虑。

    四人隐匿山石之后,静静等候。

    周遭风声轻柔,梅香浮沉,湖面静谧无声,看似安然无事,实则风雨欲来。

    不过瞬息——

    “扑通!”

    一声沉重的落水巨响骤然炸开,在寂静的湖边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道尖利慌乱的丫鬟呼救声响起,声线颤抖,极尽惶恐:“救人!救人啊!我家主子落水了!快来人啊!”

    呼声凄厉急促,瞬间撕碎湖边静谧。

    萧瑾婳眸光一凝,透过山石缝隙望去。

    来了!

    湖边水面翻涌涟漪,水花层层荡开,一道粉色衣裙的身影正在水中沉沉浮浮,挣扎扑腾。

    卢珊当真是赌上了自己的清白与名节。

    早春湖水寒凉刺骨,一入湖,也是极其受罪的。

    卢珊算准了邵尹青会从此处经过,算准了他温良正直,品性端方,绝不会见死不救。

    只要邵尹青跳水相救,孤男寡女,湿衣贴身,暧昧丛生,清白难辨。

    届时她只需哭闹纠缠,借着贵妃之势逼迫邵家认亲,这桩婚事,邵尹青便不得不接。

    邵家世代清流,最重名声清白,一旦沾上这般风月丑闻,半生清誉尽毁,从此只能与外戚卢氏绑定,沦为贵妃一派的棋子,再无中立余地。

    这便是卢珊的歹毒算计,愚蠢,却足够阴狠。

    呼救声此起彼伏,急促凄厉。

    下一瞬,一道青色身影匆匆从林间小径小跑而出,正是邵尹青。

    他本在不远处坐着歇息,骤然听闻落水呼救,面色瞬间大变,眉目间满是错愕与焦灼。

    他快步冲到湖岸边缘,俯身望去,见水中之人挣扎浮沉,丫鬟跪在岸边哭得撕心裂肺,慌乱无措。

    邵尹青素来温良仁厚,最见不得人命关天的危难景象。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蹊跷,更来不及斟酌人心险恶,眉头紧蹙,当即去解腰间玉带,抬手就要褪去外衫,纵身跳水救人。

    早春湖水寒彻骨髓,常人入水极易冻伤抽筋,可他此刻顾不上分毫。

    眼看他衣衫将卸,纵身欲跃,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素白身影骤然从假山后大步踏出,动作迅捷沉稳,长臂一伸,精准地攥住邵尹青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拉住!

    “邵家大郎且慢!”

    萧泽安声音清朗低沉,稳稳压住现场慌乱,“春日湖水寒凉刺骨,湖底暗流涌动,极易遇险,万万不可贸然下水!”

    他力道稳,既是阻拦,亦是劝阻,姿态坦荡正直,无半分刻意。

    邵尹青骤然被阻,动作一顿,错愕回头。

    看清来人是新晋复职的萧泽安,他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定神,焦灼未减,依旧急道:“萧大人!有人落水了!性命攸关,在下岂能坐视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