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还有谢知瑜。
自始至终,打乱她全盘计划的人,从来都是他。
是他强势入局,步步紧逼,亦是他不顾叔嫂名分,不顾世俗礼教,硬生生闯入她既定的人生里,偏执又蛮横地攥住她所有退路。
即便和离,若不如了他的愿,又如何脱身?
梁氏见萧瑾婳有些失神,只当她是为往后归宿忧心,抬手温柔抚过她的背脊,轻声宽慰:“婳儿不怕,无论如何,都有我跟你哥在,我们都会护着你。”
她是担心萧瑾婳以后的日子。
即便不是被休,女子在和离后,名声依旧受损,若想再觅良缘,怕是不易。
萧瑾婳敛去眼底所有暗流,轻轻点头:“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孩童软糯的呼唤:“娘亲!可是我小姑姑来了?”
一个身着青色小袄的稚童快步冲进门来,眉眼轮廓酷似萧泽安,澄澈灵动,很是软糯可爱。
来人正是萧泽安与梁氏的独子,萧淮宣。
半年幽禁岁月,困得住大人的脚步,却困不住孩童的鲜活。
萧淮宣被梁氏养得很好,平日里悉心教养,未曾沾染半分阴郁颓气,依旧开朗纯粹。
他一眼便看见了榻边的萧瑾婳,眼睛瞬间蹭亮,扑上前就抱住她的胳膊,很是亲昵:“小姑姑!你终于来看宣儿了!宣儿好想你!”
萧瑾婳被这温热的小小身躯一撞,心头郁结的烦闷瞬间散开大半,眉眼终于染上真切的笑意。
她伸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扣,轻轻系在他颈间:“嗯,姑姑来看你了。很快便是宣儿生辰了,姑姑给你带了礼物,愿我们宣儿岁岁平安,开心顺遂。”
“谢谢小姑姑!可为何要提前送?而不是生辰当日再送宣儿?”
萧瑾婳一噎,不知如何应他才好。
萧泽安是被圣上幽禁在此的罪臣,来见一次已是不易,下次何时相见,连她都不知晓……
萧淮宣眨眨眼,似看出了她的为难,立马转移了话题,捧着玉扣爱不释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平日里读书习字的趣事,冲淡了满室的酸涩沉重。
梁氏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欣慰。
别看萧淮宣年纪小,说话却是一顶一的厉害,小小一个,就将两个大人哄得频频发笑。
“小姑姑,宣儿已熟通四书五经,”萧淮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气势足足地:“父亲说,若我去参加童子科,必定是本朝最年幼的童生。”
“宣儿,莫要吹牛,你不过五岁,考取功名尚早。”
“母亲,我可没有吹牛,您信我,比之父亲,我半点不差的。”
“你啊!”
“……”
谢知瑜来接萧瑾婳时,促足在院外雕花廊柱之下,遥遥望着屋内这笑语盈盈的一幕。
天光斜斜落下,细碎金辉铺洒在萧瑾婳的眉眼肩头,洗去了她在侯府时的拘谨模样。
此刻的她,没有侯府世子夫人的端庄桎梏,没有身处漩涡的步步谨慎,更没有面对他时的躲闪疏离与满心防备。
她弯着眼,唇角扬起真切柔软的弧度,笑意透亮,从眼底漾至眉梢,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素衣素颜,不施粉黛,却比上京万千贵女更要夺目动人。
鲜活、明媚、灵动,晃得人眼底发晕,心口震颤。
谢知瑜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呼吸微滞。
眼前这人儿,与他深埋心底、念念不忘的身影,毫无缝隙地重重交叠。
五年前安阳郡,春日正好,桃花满枝,少女亦是这般眉眼明媚,笑意纯粹,无忧无虑,鲜活热烈地活在暖阳之下,是他落魄困顿岁月里,唯一窥见的天光月色。
这才是真正的萧瑾婳。
是他年少心动、执念入骨、念念至今的那个小姑娘。
侯府的打压,磨去了她的稚气烂漫,却从未磨灭她骨子里的鲜活纯粹。
只是这份最纯粹,从不属于侯府,更从未坦然对他展露过半分。
唯有在萧家至亲面前,她才敢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如此真实。
廊下清风拂过,吹动谢知瑜的月白衣角,他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贪恋,沉沉落在萧瑾婳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屋内的笑语欢声,是他想紧紧抓住,却无从参与的美好。
萧泽安早已察觉到谢知瑜的不对劲,神色微沉,脚步一侧,稳稳挡住了他的视线,“谢大人,还请稍等。”
谢知瑜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汹涌贪恋,恢复了深沉莫测的模样,淡淡颔首,“嗯。”
再走就是内院了,谢知瑜虽行事肆意,但对上萧家人,还是没有逾矩。
萧泽安蹙眉踏入屋内,利落落下帘幕,将廊下那人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时辰不早了,婳儿该回去了。”
梁氏聪慧通透,见夫君神色从容,便知前院谈话定然有了结果,心底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温顺点头:“侯府规矩多,婳儿是该早些回去。”
萧淮宣虽心中有万般不舍,还是乖乖松开了萧瑾婳,“小姑姑,您要慢着些,下次再来看宣儿哦。”
萧瑾婳轻轻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襟,压下心底不舍,“嗯,小姑姑会来看宣儿的,宣儿要听父亲母亲的话。”
“嗯嗯,会的呢!”
兄妹二人并肩而出。
萧泽安声音压得极低,“在侯府好生护住自己,万事隐忍,不必逞强。往后的事,一切有我。”
短短两句,意思却已明了。
萧瑾婳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兄长。
日光落在萧泽安眉眼间,褪去了半年的沉郁,重归清朗挺拔,风骨俨然。
她心头所有忧虑骤然落地。
成了。
萧瑾婳眼底漾开笑意,轻轻应声:“我知晓了,大哥放心,我会护好自己。”
短短几步路,言尽于此。
待踏出内院拱门,迎面便对上了谢知瑜。
他静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姿挺拔,眉目隽秀,只是那双深邃眼眸再次落来她身上时,早已没了方才隔窗远眺的炽热贪恋,只剩一片讳莫如深的沉静。
萧泽安侧身让出半步,“劳烦谢大人送舍妹回府。”
谢知瑜目光始终落在萧瑾婳身上,薄唇轻启,带着不容逃脱的掌控力,“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