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安何等聪慧通透。
谢知瑜这番话看似坦荡为公,字字句句皆是朝堂大局,可内里的权衡博弈,利弊算计,深不可测。
这哪里是简单的拉拢结盟,分明是一条专门为他打造的通天之路,也是一张没有退路的网。
他如今戴罪在身、无权无势、举步维艰,萧家在外必然备受打压,岌岌可危。
放眼整个上京,无人敢沾他分毫,更无人愿为他出头。
谢知瑜是唯一的机缘,也成了唯一的出路。
他若应下,便能洗清冤屈,重回朝堂,护住萧家满门安稳;他若拒绝,等待他的只会是永久幽禁,乃至悄无声息的覆灭。
他……没得选。
萧泽安静坐良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所有的疑虑、戒备、挣扎尽数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沉静。
他抬眸看向谢知瑜,神色出奇的平静:“若谢大人真能为我洗尽冤屈,还朝堂一份清朗,泽安愿追随大人,辅佐陛下,重整寒门之势。自此,清流为刃,寒门为营,绝不叛离。”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投诚。
谢知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是满意,“萧大人果真不一般。日后你我同心,朝堂前路,必定坦荡。”
二人四目相对,无声之间,一桩关乎朝堂格局,关乎萧家兴衰的盟约,就此敲定。
前院暗流涌动,博弈落定。
而后院,却是另一派模样。
萧瑾婳让人将带来的一大箱物件搬入了后院。
后院清幽,处处都被收拾的干净雅致。
帘幕轻掀,一道温婉端庄的妇人身影立时迎了上来。
“婳儿……”
“嫂嫂!”
大嫂梁氏一身素色布衣,发髻素雅,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温柔娴静。
梁氏出身安阳郡书香门第,父亲是当地闻名的诗人,亦是当年教导萧泽安读书识字的恩师。
她与萧泽安自幼定亲,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极深,两家羁绊亦有数十年之久。
自萧泽安出事后,满城避嫌、亲友四散,唯有她不离不弃,守着萧府,照料幼子,稳住内宅上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看见推门而入的萧瑾婳,梁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
半年未见,她也时常打探小姑子的消息,虽同在上京,但却无可奈何,时刻担忧她在侯府会受了委屈……
梁氏快步上前,牢牢握住萧瑾婳的手腕,“可算见着你了,婳儿,怎瘦了这般多?”
萧瑾婳被她温热的掌心裹着,心头积压许久的寒凉与委屈瞬间被熨帖大半。
大嫂从来都是待她最亲的,视如亲妹,关怀体贴,从无半分苛责。
“嫂嫂。”萧瑾婳鼻尖发酸,又轻声唤了一句。
“诶,我在呢。”梁氏连忙应声,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如从前一般无二。
萧瑾婳强压下眼底湿意,让人将箱子搬进屋内,又让丫鬟们出去候着。
“我带了些药材、布匹,还有宣儿爱吃的零嘴和些小玩意儿,都是我亲手挑的......”
木箱打开,内里物件规整齐全,皆是精致实用的。
梁氏看着满满一箱东西,再看着眼前强装安稳,实则眼底藏着风霜的小姑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府外人人避萧家如避祸,谁都恨不得撇清关系,唯有婳儿,还时时刻刻记挂着他们,费尽心思前来探望,身入侯府,只为护着他们安稳。
这份心意,重得压人。
梁氏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哽咽道:“你……你在侯府定然过得极不容易,自身尚且难保,还这般惦记我们……”
“嫂嫂别哭。”萧瑾婳连忙抬手,轻轻替她擦去泪水,柔声安抚,“一切都会好的,大哥很快就能平反,我们很快就能熬出头了。”
“这……”梁氏哽咽着点点头,不再说其他的,只紧紧将人拥入怀中,“有你和你大哥在,再难的日子,我都能熬。”
情绪难控,两人抱头痛哭了好半晌。
待情绪平稳后,萧瑾婳才逐渐袒露心声,“世子有神医诊治,应当是能好转些的。但……我与他不会长久……”
“为何?可是世子待你不好?”
永宁侯府是老牌侯府,底蕴深厚不说,谢砚之又是那般风光霁月的人物,瞧不上他们偏郡豪绅,倒也正常。
只是梁氏明白萧瑾婳为何会嫁入侯府,越想越替她委屈。
多好的姑娘,是被他们连累了啊!
萧瑾婳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不是的,世子待我极好。”
谢砚之确实待她极好,温和有礼,处处包容体恤。
是她对不起他……
“只是我与他,本就无缘。”
萧瑾婳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世子自知身子沉疴难愈,时日无多,不愿耽误我。他早早便与我提过,待时机合适,便会给我一纸放妻书。”
梁氏骤然一怔,满脸错愕:“放妻书?”
寻常男子,最重颜面,纵使重病缠身,也绝不会轻易放正妻脱身,大多是拖着耗着,或是身后留她一生寡居。
她万万没想到,谢砚之竟会主动想着放萧瑾婳自由。
“他说,他身子若是一直不见好,便放我离去,不必困死在侯府,为他守一辈子。”
“长清公子,果真名不虚传,乃真君子也。”
萧瑾婳抿了抿唇,心底五味杂陈,“嗯,若是后续神医诊治有效,他身子得以好转……那我们之间,也终究是和离收场。”
他们的姻缘,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嫁入侯府,为萧家换取喘息之机,护住父兄平安;谢砚之娶她,只因八字合适,冲喜祛祸。
交易落幕,恩情两清,本就该各自离场。
可相处种种,早已在萧瑾婳心中掀起波澜……
她还那般伤害他,又何来两清一说?
梁氏听完,心头酸涩难言,“婳儿,苦了你了。”
萧瑾婳浅浅吸了口气,压下心底失落,“这样也好,我现在只求家人安康顺遂,至于其他……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落,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道修长身影。
掠过谢知瑜滚烫的眼眸、偏执的掠夺、步步紧逼的霸道,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允诺。
心口莫名一紧,乱了半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