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长公主进宫。
庆安帝见她进来,问:“长宁想好了?”
长公主行礼,平静道:“皇兄,长宁说,林珩玉心里没有她,她不要。”
庆安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好,朕知道了。
长宁这会子心里指定不好受,你回去后多宽慰宽慰她。
那丫头从小就不爱诉苦,越是难受越是不吭声,你替朕多看着些。”
长公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随后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她刚走到御书房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庆安帝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皇妹。”
长公主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庆安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皇兄还有什么事?”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关切:
“朕许久不见长宁了,怪想那丫头的。
你回去跟她说,让她若是得空,进宫住几日。
朕让御膳房做她爱吃的点心,让皇后陪她说说话。
宫里地方大,散散心也好。”
长公主闻言,面色依旧淡淡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只说了句“臣妹知道了”,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廊道尽头,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殿内安静了下来。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一旁的李德全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您是不是身体不适?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庆安帝摆了摆手,睁开眼睛,语气淡淡的:“不必,朕没事。”
李德全应了一声“是”,退到一旁,垂手站着,却依旧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庆安帝的脸色,不敢有半分松懈。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要把积在胸口的烦闷全都吐出来。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李德全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仅此一事,皇妹心里要埋怨朕了。”
李德全听到这话,心里一紧,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和劝慰:
“陛下多虑了。长公主殿下怎会怨您呢?
您的难处,长公主心里都明白。
况且,您不是已经让郡主自己选了吗?
是郡主自己说不嫁的,又不是您硬拦着不让嫁。这事儿,怪不到陛下头上。”
庆安帝看了李德全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你倒是会说话。朕的皇妹,朕比你了解。
她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怕是早就扎下了。
她知道朕为难,也知道朕没错,可知道归知道,心里不舒服还是不舒服。
这两件事,不冲突。”
李德全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着庆安帝那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见过太多君臣父子、兄弟姐妹之间的纠葛,有时候道理是道理,心里是心里,两码事。
陛下说得对——知道归知道,不舒服归不舒服,这两件事,确实不冲突。
庆安帝捏着茶盏,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沉默了片刻,又道:
“李德全。传旨下去,赐婚忠勇侯府世子林珩玉与义昌侯府嫡女纪明岚。
另,从内库拨三千两银子,给长宁郡主添妆。她日后出嫁,朕再补一份大礼。”
李德全连忙应了,正打算下去交代,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庆安帝叫住了。
“等等。”
李德全脚步一顿,连忙折返回来,躬身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圣旨三日后再送。林珩玉那小子,让朕这个皇帝替他当了一回坏人,朕不想让他这么快就如愿。”
李德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是”,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却不敢笑出声来。
他在心里暗暗替林珩玉捏了一把汗——陛下这是故意的,就是要磨磨那林世子的性子。
不过话说回来,圣旨已经下了,早三天晚三天,左右不过是多等几日的事。
这点耐心,林世子应该还是有的。
庆安帝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行了,下去吧。”
李德全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三日后。
圣旨如约而至。
这一次,来的是李德全本人。
他一身石青色蟒袍,头戴朱漆官帽,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排场不大,可那份“替天行旨”的威仪,却让义昌侯府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纪正渊带着阖府上下跪在正厅前,纪老夫人由丫鬟搀着跪在最前面,纪夫人跪在她身后,纪明珠跪在一旁,纪明岚跪在最后面,脊背挺得笔直。
春草跪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偷瞄着姑娘的侧脸。
李德全站在正厅中央,展开圣旨,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跟在庆安帝身边几十年,什么样的圣旨没见过?
赐婚的、封赏的、罢黜的、抄家的,什么大风大浪他都经过。
可眼前这道圣旨里的内容,着实让他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太监都忍不住在心里替林珩玉捏了一把汗。
陛下这是——存心的吧?
但差事已经领了,圣旨已经在手了,他就是硬着头皮也得念完。
李德全深吸一口气,将圣旨高高举起,声音尖细而悠长,在正厅里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义昌侯府嫡女纪明岚,温婉端庄,品貌出众,忠勇侯府世子林珩玉,才学兼备,年貌相当。
朕闻之甚悦,特赐婚二人,择日完婚。
另,义昌侯府满门忠烈,为国捐躯,不可无后。
待林珩玉与纪明岚日后育有两子,则次子过继义昌侯府,承袭爵位,延续香火;若仅育一子,则此子兼祧两府,承两姓之嗣。钦此。”
李德全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纪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珠子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她浑然不觉,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可这种“兼祧两府”的赐婚圣旨,她是头一回见。
纪正渊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脑子里嗡嗡的,起的都是方才李德全念的那句“次子过继义昌侯府”和“仅育一子则兼祧两府”。
谁不知道林家几代都是一脉单传?
林如海就林珩玉这一个儿子,林珩玉若也只生一个儿子,那这个孩子就要兼祧两府,一个人顶两家的香火,既要继承忠勇侯府的爵位,又要承继义昌侯府的香火,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