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听完,点了点头,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而沉稳:
“都依你,咱们让长宁自己选。”
说罢,他转头朝门口方向提高了声音:“来人,去把郡主请过来,就说我与公主有事与她相商。”
门外守着的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轻快地远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长公主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用帕子将脸上残留的泪痕仔细擦干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女儿面前失态——她是长宁的母亲,她得撑住。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长宁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三月里初绽的迎春。
她的面色看起来很平静,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母亲微微发红的眼角时,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不安。
她心里隐约已经有了猜测,但她没有问,只是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朝长公主和驸马分别行了一礼,声音清清淡淡的:
“父亲,母亲,这个时辰叫女儿过来,是什么事情要交代?”
驸马看了一眼长公主,长公主微微颔首。
驸马便朝门外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
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和沉水香的气息,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长公主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起,慢慢铺垫,缓缓引入,可话到嘴边,她觉得绕那些弯子没有意义,索性直言道:
“长宁,你舅舅今天见了纪家的姑娘。”
长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长公主便将庆安帝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女儿——
纪明岚两个选择都没有选,她求皇兄成全她和林珩玉;
庆安帝被那姑娘的骨气打动了,心里已经偏向了成全他们;
但他念及长宁是亲外甥女,不愿让她受委屈,所以给了两个选择。
“你舅舅说,”
长公主的声音放柔了几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儿,
“你若想要林珩玉这个人,他便下旨赐婚。
林珩玉不敢抗旨,他会娶你,会给你正室的体面,会在外人面前敬着你、让着你。
但他心里装着谁,你舅舅管不了,也不该管了。”
长宁垂着眼帘,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攥了攥,没有说话。
“你若不想嫁了,你舅舅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委屈了你。
日后你若看上了谁家的儿郎,他亲自给你指婚,风风光光地让你嫁出去。”
长公主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长宁,你舅舅把选择权给了你。母亲和父亲都不替你拿这个主意——你自己想清楚,选哪条路,我们都依你。”
长宁没想到舅舅能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她原以为,纪明岚都跪着求了,林珩玉的心意也明明白白了,舅舅就算不偏向纪家,也不会再替自己争取什么。
可舅舅偏偏给了她两条路,让她自己选。
她心里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春天的雨水都倒进了她的胸膛,满得快要溢出来,却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心酸。
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不知“得不到”三个字怎么写。
可偏偏在“情”之一字上,她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她不够好,是那个人心里始终没她一席之地。
她站在正厅中央,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白净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公主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久到驸马忍不住想上前说一句“不急,慢慢想”。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长公主和驸马,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却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母亲,”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
“女儿想好了,女儿不嫁他。他心里没有我,我不嫁这样的。”
长公主看着女儿那副强忍着眼泪、却还努力扯出笑容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伸出手,将女儿拉进怀里,紧紧地搂着,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好,不嫁。母亲的长宁,不嫁给他。”
长宁靠在母亲怀里,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在母亲怀里寻找安稳。
驸马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相拥的画面,眼眶也微微泛红。
过了好一会儿,长宁从长公主怀里直起身,擦了泪,对父母强笑道:
“女儿没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后悔。”驸马拍了拍她的肩:“好。既选定了,父亲明日就去跟你舅舅回话。”
长公主擦净泪痕,攥着女儿的手道:
“不是你不好,是他没福气。我女儿金枝玉叶,总有好儿郎等着娶。”
长宁点了点头,将情绪压了下去。
这夜,长公主府的灯亮到很晚。
长公主叹道:“罢了,明日我进宫回话,他们林家的事,咱们不掺和了。”
长宁回房,没有让丫鬟们伺候,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弯弯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清冷地挂在天上,周围没有一颗星星,像她此刻的心,空荡荡的,却又不是完全没有光。
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想起四年前花灯节上第一次见到林珩玉的样子——那时候他身轻如燕,动作利索攀爬高架,取到花灯后三两下便落了地。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不止长的好看身手也好。
后来才知道,他不止好看,还有才华,有担当,有让人越了解越放不下的好。
可再好的人,心里没有你,又有什么用呢?长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窗子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