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正渊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赐婚圣旨,这分明是陛下对林珩玉那个不识趣的小子的一个惩戒啊!
纪夫人跪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纪明珠跪在最后面,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不敢笑,可心里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她原以为纪明岚攀上了高枝,从此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没想到陛下来了这么一道圣旨。
兼祧两府,说得是好听,可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孩子将来夹在两家之间,里外不是人。
纪明岚的日子,怕是好过不了了。
纪明岚跪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可她的心里,早已翻涌成了一片汪洋。
她没有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家几代都是一脉单传,从林珩玉的祖父到他父亲林如海,再到林珩玉自己,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儿子。
子嗣不兴是林家几代人的心病,林如海当年为了这个,不知烧了多少香、拜了多少佛,好不容易才求来了林珩玉这么一个儿子。
如今圣旨上说,林珩玉的孩子要姓纪,要兼挑两家的爵位——这不是闹吗?难不成指望第二个儿子?
可万一,没有第二个儿子呢?
纪明岚的指尖发凉,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知道这道圣旨不只是赐婚,更是陛下对林珩玉不识趣的一个惩罚——或者说,是陛下替长宁郡主出的一口气。
你林珩玉不是非要娶纪家的姑娘吗?好,朕成全你。
但朕要你林家的长子姓纪,要你林家的香火替纪家烧。
你不是硬气吗?朕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将来她若也只有一个儿子,那这个孩子就要兼祧两府——既要当忠勇侯府的小侯爷,又要当义昌侯府的继承人。
那孩子将来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要面对多少人的议论和打量?
要在多少个深夜里独自消化那些“你到底是哪家的人”的质疑?
纪明岚的手指在袖下紧紧地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掉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伏下身去,叩头谢恩,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臣女纪明岚,叩谢陛下隆恩。”
李德全看着纪明岚那副沉静的模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姑娘,比她姑父镇定多了。
他合上圣旨,双手递给纪正渊,笑眯眯地说了一通吉利话,又朝纪明岚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告辞了。
圣旨在手,尘埃落定。
可这落定的方式,跟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
纪正渊捧着圣旨,站在正厅中央,面色复杂得像是一幅打翻了颜料的水墨画。
他看了纪明岚一眼,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明岚,你跟我到书房来”,便转身走了。
纪明岚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跟在姑父身后出了正厅。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依旧不紧不慢,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林家那边,圣旨到的时候,林如海不在府里,只有林珩玉和黛玉在。
林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不可置信,声音都在发颤:“大爷!宫里来圣旨了!”
林珩玉放下手中的书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
传旨的太监站在正厅中央,展开圣旨,念出了那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赐婚圣旨。
黛玉跪在一旁,听到“兼祧两府”四个字时,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飞快地看了哥哥一眼,见哥哥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去,咬着唇,硬生生询问的话地咽进了肚子里。
传旨的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地将明黄卷轴递到林珩玉手中,说了句“恭喜恭喜侯爷,恭喜林世子,得偿所愿。”便带着人走了。
几人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林如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软绵绵地朝后倒了下去。
“父亲——”
林珩玉眼疾手快地抢上前去,一把托住父亲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林如海的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沉甸甸地靠在儿子怀里,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木。
黛玉见状吓了一跳,脸色唰地白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扑上前来,抓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带着哭腔,“父亲!父亲您怎么了?您别吓玉儿——”
林珩玉没有时间和妹妹多说,双臂一用力,将林如海稳稳地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正院的方向冲去。
他的步伐又急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实。
黛玉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跑,跑得发髻都散了,眼泪糊了满脸,却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到了正院,林珩玉一脚踢开房门,将父亲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利落地拉过被子盖好,随即在床沿坐下,三根手指搭上林如海的手腕。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目光沉了下来。
脉象虚浮,气血上涌,是急怒攻心导致的昏厥,不算太严重,但若不及时处置,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实则是从空间里——掏出一支琉璃瓶装的药剂。
那药剂的液体呈琥珀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他早前配好的,专治急火攻心、气血逆乱之症。
他拔开瓶塞,一手托起林如海的后颈,将药剂缓缓送入林如海口中。
黛玉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见林珩玉,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又怕自己声音说话声音大会惊扰父亲,只能把涌到嗓子的话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片刻之后,林如海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