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听完庆安帝的话,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放下。
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长宁那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从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比谁都清楚那孩子的品性。
与长公主强势娇纵的性格截然不同,长宁身上没有半分皇亲贵戚的跋扈之气。
明明身份尊贵,却明辨是非,从不仗势欺人。
她温婉端庄,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在她身上更多的是驸马爷那样的儒雅随和,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这样好的孩子,偏偏在姻缘上栽了跟头。
想到方才陛下跟长公主说,让她回去让长宁自己选,皇后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她放下茶盏,看着庆安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担忧:
“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若长宁选的是林珩玉的人,陛下真的会不顾林珩玉的意愿,给两人赐婚吗?”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看了皇后一眼,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自然。
长宁从小到大都不曾求过朕这个舅舅什么,她难得开一次口,朕总不能让她失望。
她若要的是人,朕自然会让她得偿所愿。”
皇后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攥了攥。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抬起头来,看着庆安帝,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陛下,臣妾斗胆再说一句。
这样一来,只怕林珩玉心里有怨。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娶了长宁,日后在府里对长宁冷冷淡淡的,长宁嫁过去要受委屈的。”
庆安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这点不用担心。长宁是郡主,林珩玉就是心里有怨,也不敢怠慢了她。
正室的体面该给的一样不会少,吃穿用度也不会短了她的。
他是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皇后听完,没有开口。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又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庆安帝是男子,他不懂——一个深宅妇人,不得自己夫君喜欢的日子,有多难熬。
体面有什么用?吃穿用度不短缺又有什么用?
一个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院子,日复一日地等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那种煎熬,比吃糠咽菜还要苦百倍千倍。
长宁是那样的好孩子,她不该过那样的日子。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反倒显得她这个做皇后的在干涉陛下的决定。
长公主府这边,气氛沉得像压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长公主沉着脸一路往里走,丫鬟婆子们见殿下脸色不好,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刚迈进正厅的门槛,驸马便迎了上来。
他今日没有出门,一身家常的鸦青色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可眉宇间那股子关切和急切,却藏都藏不住。
“殿下,如何了?”
驸马走上前来,接过长公主手里的锦盒,放在一旁的桌上,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陛下怎么说?”
长公主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手边,看着驸马那张温和而关切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驸马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踩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长公主没有催促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驸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长公主,语气沉稳而笃定:
“殿下,既然林珩玉心里有人,那这桩婚姻,咱们就此作罢。”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着驸马。
驸马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却坚定:
“长宁是咱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珍宝,她日后要嫁的人,自然也该与咱们一般,将她当作珍宝来宠才是。
林珩玉心里装着别人,就算勉强娶了长宁,也不会真心待她。
咱们不能把长宁推到一个心里没有她的人身边去。”
长公主看着驸马,眼眶忽然红了。
她从宫里回来这一路,心里憋着一口气,堵得慌,却一直忍着没有掉眼泪。
此刻听见驸马这番话,那股子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哑: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长宁哪里不好?那纪家的姑娘,哪里比得上长宁?”
驸马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长公主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不是长宁不好,是缘分不到。
长宁那样好的孩子,自然有更好的人在等着她。
殿下不必心急,姻缘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长公主靠在驸马肩上,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驸马说得对,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这道坎。
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她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替女儿争不来那个人。
半晌,她抬起头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我想了许多,”
她看着驸马,目光里有挣扎,有无奈,还有一种为人母者特有的、经过反复思量之后的语气道,
“这件事,还是该告知长宁,让她自己来选。
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大事,该由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我们做父母的,只能把其中的利害说清楚,把皇兄给的两条路摆在她面前,却不好替她拿这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