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庆安帝身边,将凉透的茶盏换成温热的,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而恳切:
“陛下为难,臣妾都知道。只是——长宁那孩子是懂事的,她会理解陛下的难处。”
庆安帝接过茶盏,捏在手里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叶片上,不知在想什么。
皇后在他身旁坐下,继续说道:
“况且,儿女婚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终究还是得你情我愿。
若陛下强行赐婚,以林珩玉的性子,虽不会怨怼长宁,可心里装着别人,怕也做不到对长宁爱护有加。
长宁是臣妾看着长大的,臣妾希望她日后与她的夫君是两情相悦,而不是一纸圣旨强行捆绑。”
庆安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长公主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沉沉,眼底带着几分急切。
她看着庆安帝,开门见山地问道:
“皇兄,纪姑娘您已经见过了,现在您到底打算如何?”
“你倒是心急。”
庆安帝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朕还没开口,你就闯进来了。李德全呢?怎么不拦着?”
长公主面色不变,走到殿中央,也不行礼了,就那么站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庆安帝,语气里的急切半分未减:
“皇兄,臣妹一向都是急性子,如今事关长宁的未来,还请皇兄莫要同我绕弯子,成与不成你只需给我个交代即可。”
庆安帝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悦。
他是不喜欢被人逼迫的,尤其不喜欢被自己的亲妹妹当着皇后的面这样逼问。
可看着长公主那副倔强的模样,他到底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沉了几分。
“交代?”
庆安帝的声音不高,可那低沉里压着的东西,让殿内的空气都紧了紧,
“朕是你皇兄,也是这天下人的皇帝。
你只想着长宁,朕要想的是满朝文武、天下百姓。
你告诉朕,朕若是一道圣旨把纪家的孤女打发了,明日早朝,纪家那些旧部、那些跟着纪老将军出生入死的老臣,朕怎么面对他们?”
长公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庆安帝,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所以皇兄的意思是……要成全他们?”
庆安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长公主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皇妹,朕问你一句话。长宁想要的是什么?是林珩玉那个人,还是林珩玉的心?”
长公主微微一怔,眉头拧了起来:“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庆安帝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若只是想要林珩玉那个人,朕可以下旨赐婚。
可朕丑话说在前头——那小子心里装着别人,你把他绑到长宁身边,他不会对长宁不好,但也仅止于‘不会不好’。
他会在外人面前给足长宁体面,会在该尽的责任上一件不落,可你指望他对长宁温柔体贴、嘘寒问暖,那是不可能的。
他这个人,朕看得出来,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
长公主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若想要的是林珩玉的心——”
庆安帝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那朕就帮不了她了。真心这东西,不是一道圣旨能给的。朕可以把人绑到长宁身边,可绑不了林珩玉的心。”
殿内安静了许久。
长公主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皇兄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往往是最难听的。
“所以,皇兄是打定主意要成全他们了?”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发哑,却依旧倔强。
庆安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朕有这个打算。但朕既给了纪明岚两个选择,自然也愿给长宁两个选择。
所以才你回去问问她,是想要林珩玉的心,还是想要他的人。”
长公主坐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皇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可实话太扎心了。
她不愿意承认,可她又不得不承认——长宁想要的那个人,心里没有她。
“皇兄,”
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哑了许多,“若是长宁她……选第一个呢?”
庆安帝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那朕就下旨。但丑话说在前头——日后长宁过得不开心,你别来朕这里哭。”
长公主的眼眶红了一下,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冲到嗓子眼的酸涩压了下去。
“臣妹知道了。”
长公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声音恢复了从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散去的红,
“臣妹回去问问长宁。不管她怎么选,臣妹都认了。”
庆安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皇后看着长公主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庆安帝,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长公主那边……怕是不会太痛快。她那人,一辈子要强,从来没求过谁。
如今为了长宁的事,在陛下面前低声下气地求了两次,最后还是这个结果,她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庆安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浸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朕何尝不知。长宁是朕的亲外甥女,做舅舅的,自然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若是早知道长宁对林珩玉那小子存着这份心思,在林如海求赐婚之前,朕一道圣旨赐下去,让他们二人结亲,又何至于像如今这样左右为难。”
“可偏偏……”
庆安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殿外,带着几分无奈,
“林珩玉那小子眼里只有纪明岚。一边是亲外甥女,一边是臣子心意,朕这做舅舅、做君王的,实在难两全啊。”
帝王纵有雷霆手段,遇上这等家事,也难免有几分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