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纪明岚会问这个问题。
他看着纪明岚,目光里的审视又深了几分,片刻后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他不知道。这是朕给你的选择,与林珩玉无关。”
纪明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经过思量之后的、笃定的清明。
她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庆安帝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住了,目光落在纪明岚身上,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担忧——这姑娘,要做什么?
纪明岚伏下身去,叩了一个头,直起身来,目光清正地对上庆安帝那双深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臣女斗胆。陛下给臣女的两个选择,臣女——一个都不选。”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皇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她连忙放下茶盏,看着纪明岚,眼神里又是震惊又是焦急。
这姑娘,怎么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陛下给了选择,老老实实选一个就是了,哪怕不情愿,也好过当面顶撞。
她这是不要命了吗?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纪明岚脸上,那眼神看不出喜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哦?两个都不选?那你想怎样?”
纪明岚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可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侧室她不能选,选了就是给纪家的门楣抹黑,就是对不起祖父、父亲在天之灵。
退出她也不能选,选了就是辜负了林珩玉那份去求赐婚的诚意。
既然两条路都是死路,那她就自己开一条路出来。
“陛下,”
她抬起头,看着庆安帝,一字一句地说,
“臣女不想做侧室。
不是因为臣女贪慕正室的名分,而是因为臣女是纪家的女儿。
臣女的祖父、父亲、两位兄长,都是为国捐躯的忠臣。
臣女若做了林世子的侧室,旁人不会说臣女如何,只会说纪家的女儿只能做人侧室——那是给纪家的列祖列宗蒙羞。
臣女不敢,也不能。”
庆安帝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里的审消失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至于陛下说的第二个选择——”
纪明岚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更加坚定,
“臣女也不选。
不是因为臣女不识抬举,而是因为臣女若是退了这一步,便是辜负了林世子的心意。
林世子为了求娶臣女,给足臣女体面,不惜去求林大人到御书房请陛下赐婚,他把能做的都做了,臣女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转身离开。”
庆安帝看着她,看了许久。
纪明岚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就那么跪得端端正正的,目光清正地对上庆安帝那双深沉的眼睛。
“所以,”庆安帝缓缓开口,语气低沉,“你要朕怎么做?”
他说完纪明岚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恳切:
“臣女不敢替陛下做抉择,所以臣女不求陛下赐婚,也不求陛下补偿。
臣女只求陛下——给林世子一个机会,也给臣女一个机会。
若陛下觉得臣女配不上林世子,臣女无话可说;若陛下觉得臣女尚可,恳请陛下成全。”
殿内安静了很久。
香炉内的青烟袅袅地升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纱。
皇后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纪明岚,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这姑娘,比她想的要硬气得多。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纪明岚身上,看了许久。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你胆子很大。”
庆安帝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朕给了你两条路,你都不走,非要走你自己选的那条。抗旨可是要杀头的,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不能拖出去砍了?”
纪明岚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臣女怕。但父亲说过,纪家的儿女——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庆安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冷意,可冷意之下,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纪明岚,像是在看一块被沙土掩埋了许久的璞玉,今日终于被人挖了出来,露出了里面的光泽。
“你起来吧。”庆安帝的语气缓了几分,摆了摆手,“跪着像什么样子。”
纪明岚谢了恩,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她的膝盖有些疼,但她没有去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面色依旧平静。
“你这性子,倒是像你父亲。”
庆安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
“当年你父亲在御前也是这样,朕说什么他都不听,非要跟朕争个高低。”
纪明岚听到“你父亲”三个字,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庆安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赐婚的事,朕再想想。”
纪明岚躬身行礼,退出了殿门。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放下茶盏,看着袅袅升腾的沉水香,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皇后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朕怕是要对不住长宁了。”
庆安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皇后倾诉,
“若是旁人还好,大不了朕再给那人指一门门户相当的婚事作为补偿,左右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可偏偏——林珩玉看上的是纪明岚。”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北境那一战,是纪家用满门男儿的性命换来的。
纪老侯爷、纪将军、纪家的两个儿郎,全折进去了。
纪家为国捐躯,就留下这一个孤女。
朕若在这事上偏心长宁,朝中那些老臣会怎么想?
朕到时候该如何面对那些为朝廷卖命的忠臣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