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下来。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纪明岚,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欣赏。
而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纪明岚,目光冷冷的,没有说话。
气氛正僵着的时候,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殿内的人齐齐起身。
皇后从凤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长公主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色微微一凛,随即恢复如常。
纪明岚连忙从地上站起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心跳如擂鼓。
庆安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明黄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步履从容,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在纪明岚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看向长公主。
“皇妹,”
庆安帝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朕有些话要问问纪家姑娘,你先回避一下。”
长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自然知道皇兄要问什么——那些话事关自己的女儿,她确实不便在场。
可让她就这么退出去,心里又有些不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庆安帝那双深沉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来,朝庆安帝行了一礼:
“臣妹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纪明岚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纪明岚垂着眼帘,面色平静,没有抬头。
皇后看了庆安帝一眼,见他神色淡淡,便知趣地开口道:
“陛下,臣妾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备些点心。”
说完便带着宫女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庆安帝和纪明岚两个人。
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地升腾着,在午后的光线里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纱。
纪明岚垂手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庆安帝在凤椅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纪明岚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的、像是在掂量什么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开口,就那么看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必紧张,朕问你什么,你照实答便是。”
纪明岚微微躬身,声音清朗而不失恭谨:“是,臣女遵旨。”
庆安帝端起宫女新奉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朕问你,你跟林珩玉,见过几次面?”
纪明岚抬起头,目光清正,如实答道:
“回陛下,臣女与林世子一共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南安王妃的马球宴上,臣女与林世子同场打了半场马球;第二次是林世子的妹妹林县主邀臣女过府做客,林世子来给县主送东西,与臣女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
庆安帝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又问:“说了什么话?”
“林世子问臣女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臣女答了几本;又问臣女会不会下棋,臣女说不大会,就这些,没了。”
纪明岚的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背书,却又比背书多几分自然的从容,“都是些寻常话,没有逾矩之处。”
庆安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朕再问你,”庆安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依旧随意,“林珩玉那小子,你可觉得他好?”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纪明岚若答“好”,便显得轻浮;若答“不好”,便是睁眼说瞎话。
她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看着庆安帝,语气诚恳而不失分寸:
“回陛下,林世子才学出众,人品端方,在京中年轻一代中是出类拔萃的。
臣女不敢说‘好’与‘不好’,只能说——能与林世子相识,是臣女的福气。”
庆安帝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无奈:
“你倒是会说话。不枉林珩玉那小子为了你求他父亲到朕跟前赐婚。”
纪明岚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庆安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盘算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纪姑娘,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长宁郡主对林珩玉有意,这事想来你也知道。
朕这个做舅舅的,不能不为自己的外甥女着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明岚脸上,声音低沉而平稳,
“不过朕也不是那种会做棒打鸳鸯之事的人。今日朕给你两个选择,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答复朕。”
纪明岚抬起头,看着庆安帝,心跳骤然加快,面色却依旧平静。
“其一”
庆安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下来,
“赐婚的圣旨,朕可以下。
但你只能以侧室的身份嫁进林家。
虽是侧室,但有朕的赐婚圣旨,你在外头的体面不会比正头夫人差。
林家也不敢薄待了你。”
纪明岚的手指在袖下轻轻攥了攥,面色依旧平静。
“其二”
庆安帝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退出这门亲事。
朕会重新为你另寻一门上好的婚事,或是你日后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朕都可为你们二人赐婚。
此外,朕另备一份嫁妆给你,算是朕为了自己的外甥女棒打鸳鸯,给你的补偿。”
庆安帝说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纪明岚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殿内安静了很久。
皇后坐在一旁,看着纪明岚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侧室——说得再好听,那也是妾,将来在府里终究是要矮人一头的。
纪明岚垂下眼帘,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侧室。
这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是纪家的嫡女,祖父、父亲、两位兄长都是为国捐躯的忠臣,她怎么可能去做别人的侧室?那不是打纪家的脸吗?
可若是拒绝,那就是把林珩玉拱手让人。
长宁郡主求赐婚,陛下未必会拒绝。
到那时候,林珩玉娶了郡主,她成了什么?
一个被退婚的孤女,一个笑柄,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纪明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庆安帝,目光清正而坚定。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臣女能不能问陛下一句话?”
庆安帝挑了挑眉,点了点头。
“林世子知道陛下要给臣女这两个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