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纪明岚便起身了。
春草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
今日她没有穿那件素青色的褙子,而是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妆花褙子,配一条鸦青色的马面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嵌珠的步摇,耳畔是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坠子。
整个人素净中透着几分端庄,雅致里带着几分庄重,既不显得寒酸,又不至于太过张扬,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一个侯门贵女该有的体面。
纪明岚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静的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纪明岚扶着春草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巍峨的宫门,朱红色的门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紧张压了下去,跟着前来引路的小太监,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皇城。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处雕梁画栋的殿宇,终于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小太监回身行了一礼,恭声道:“纪姑娘,皇后娘娘在里面等着,姑娘请进。”
纪明岚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袍,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
殿内焚着淡淡的百合香,气息清雅,不浓不腻,让人闻着便觉得心神安定。
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冠,通身上下富贵逼人却不失端庄。
她的身侧坐着一个绛紫色宫装的妇人,眉眼间与皇后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凌厉和精明——正是长公主。
两人方才不知在说什么,正捂嘴笑着,殿内的气氛看起来倒是轻松。
纪明岚不敢多看,收回目光,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大礼,声音清朗而恭谨:
“臣女纪明岚,叩见皇后娘娘,叩见长公主殿下。愿娘娘千岁金安,愿殿下福寿安康。”
皇后没有立刻叫起,目光落在纪明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姑娘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姿态端庄,不卑不亢,倒是有几分将门之后的气度。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满意,开口道:“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
纪明岚站起身来,垂手退到一旁,在宫女引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恭顺而端庄。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纪明岚身上,语气不紧不慢,
“纪姑娘,本宫方才瞧着你,倒是觉得眼熟。
你生得与你母亲真像,眉眼间还有几分你父亲的模样。
你母亲当年进宫的时候,本宫见过她,是个极温婉的人。”
纪明岚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后会提起她母亲。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轻地应了一句:“臣女替母亲,谢娘娘记挂。”
皇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你父亲当年在西北战死的消息传来时,陛下好几天都没睡好觉,说纪将军是国之栋梁,朝廷损失了一位良将。
好在纪将军还有你这个女儿在,如此也算……也算是纪家后继有人了。”
这话说得动情,纪明岚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她正要开口谢恩,话刚到嘴边,长公主忽然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
“说起来,纪家那会儿也是满门荣耀,只可惜……”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那惋惜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纪明岚微微一怔,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她垂下眼帘,面色依旧平静,手指却在袖下轻轻攥了攥。
皇后看了长公主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陛下还没来,在他没有表明态度之前,她不会任由长公主在这里胡来。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岔开了话题:
“皇妹方才说的那件绣品,本宫倒是没见过,回头让人找出来瞧瞧。”
长公主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地说了句“待会本宫便让人拿来给皇嫂瞧瞧”,便不再多言。
皇后淡淡一笑,没有再接长公主的话,转过头来看着纪明岚,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和温和:
“纪姑娘,你可知道,本宫今日为何宣你入宫?”
纪明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后娘娘,臣女知道。昨日姑父回府,已将事情原委说与臣女听了。”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忐忑和诚恳,
“臣女与林世子平日里并无任何往来,能得林世子如此青睐,实在实……臣女受宠若惊。”
这话说得谦逊而得体,既没有故作矜持地说“我不配”,也没有急不可耐地表现出欢喜,只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意外和惶恐。
长公主听完,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着纪明岚,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这么说来,你也是昨日才知道这件事的?赐婚一事,是林珩玉自己一个人的主意,你对他并无意?”
纪明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长公主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既然如此,那本宫便去求了皇兄,你们二人赐婚一事就此作罢。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却重如千钧。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皇后的目光在长公主和纪明岚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开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纪明岚如何回应。
纪明岚没有犹豫。
她站起身来,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请殿下三思。”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沉稳:
“明岚虽与林世子平日里并无交集,但林世子才学出众、人品端方,是京中不少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明岚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位。故而昨日得知赐婚一事后,明岚心里是欢喜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平复心跳,然后继续说道:
“明岚不敢欺瞒公主殿下,明岚对林世子——是有意的。
只是明岚身份低微,从不敢肖想,故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今日公主殿下问起,明岚不敢隐瞒,唯有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