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真切，俨然一副真心实意为她将来着想的模样。
纪明岚听着，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恰到好处，像是被姑父的话感动了。
可心里头，她只觉得好笑。
这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知道林世子看上她的时候才说。
她在府里住了快九年，受了多少冷眼、多少委屈，姑父从来没过问过一句。
府里的人怎么对她，他不信他不知道，只是不在意罢了。
如今知道林家来求赐婚了，才来她面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动动脚趾头就能想明白——无非是想靠她跟林家搭上关系，好为义阳侯府谋些好处罢了。
若明日陛下见了她，觉得不满意，不肯赐婚，她这位好姑父怕是立马就会换上一副嘴脸，甚至比从前还要冷淡几分。
到时候别说“亲闺女”了，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下。
不过如今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她自然不会在面上露出半分。
纪明岚垂下眼帘，语气诚恳而感激：
“姑父这番话，明岚记在心里了。
明岚虽然父母早逝，但有姑父姑母疼着，有义阳侯府做后盾，明岚心里便不觉得孤单。
日后明岚若有出头之日，定不会忘了姑父姑母的恩情，也不会忘了义阳侯府的养育之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许了将来，还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知恩图报的位置上。
纪正渊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里的审视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温和。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姑父一直都知道。”
纪正渊站起身来，走到纪明岚面前，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明日你要进宫面见皇后，姑父不多留你了。回去好好准备，宫里规矩多，凡事多留个心眼。皇后娘娘若问什么，你照实答便是，不必紧张。”
纪明岚也站起身来，朝纪正渊躬身行了一礼：“明岚记下了。多谢姑父。”
“去吧。”
纪正渊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份文书上，像是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纪明岚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晒，她眯了眯眼睛，抬步往回走。不管姑父打的什么算盘，明日那一关，她得靠自己走过去。
刚走出正院的门，纪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便从转角处闪了出来，笑眯眯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表姑娘，”
嬷嬷行了半礼，语气客气而恭顺，
“老太太说，宫里规矩多，怕您明日进宫会出差错，特意让老奴来接您过去，亲自教您些规矩礼仪。”
纪明岚看着嬷嬷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明白这是躲不过去的。
老太太不是真的要教她规矩，而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敲打敲打她，把该问的话问清楚，把该说的话说透。
她点了点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老太太费心了。明岚正愁进宫不知该如何是好呢，老太太肯指点，明岚求之不得。”
嬷嬷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引路。
纪明岚跟在后面，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纪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进了正房，纪老夫人正歪在大炕上，身后垫着石青色的大引枕，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的佛珠，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她撩起眼皮看了纪明岚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来了？坐吧。”
纪明岚在炕沿上坐下来，垂手而坐，姿态恭顺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纪老夫人拈了几颗佛珠，慢悠悠地开了口：
“进宫见皇后娘娘，不比寻常做客，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得心里有数。我说几句，你听着便是。”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纪老夫人从进殿的礼仪到答话的分寸，从见什么人行什么礼到坐什么位置喝什么茶，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她说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纪明岚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认真听。
纪明岚始终面色平静，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看不出半分不耐烦，也看不出半分紧张。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纪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明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忠勇侯府那样的门第，不是谁都能高攀得起的。
林世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也是纪家的脸面。
明日进宫，好好表现，别丢了义阳侯府的脸。
若是表现得好，林家那边自然高看你一眼；若是出了差错，丢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
纪明岚垂下眼帘，语气恭顺：“老太太放心，明岚省得。明岚一定会谨言慎行，不给府里丢脸。”
纪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审视和精明。
她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进宫，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纪明岚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退出了正房。
出了院门，春草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见姑娘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
“姑娘，老太太没为难您吧？”
纪明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带着春草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走过去坐在圆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天积攒的所有紧张和疲惫都吐了出来。
春草看着姑娘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多问，只悄悄地端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纪明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在桌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平静的脸，静静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