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震得正厅里的空气都颤了颤。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义阳侯纪正渊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官帽上的翎羽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他面色铁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躲在纪老夫人身后的纪明珠。
“为父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纪正渊的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威压,比任何高声斥骂都让人心里发紧,
“说话如此不知分寸,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纪明珠被父亲这一声吼得浑身一震,脸色刷地白了,连忙躲到纪老夫人身后,紧紧抓着老夫人的衣袖,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纪老夫人将孙女护在身后,抬头看着儿子,眉头皱得死紧:
“说孩子就说孩子,这么大声做什么?你瞧瞧你给明珠吓的,有你这么当父亲的了?”
纪正渊没有搭理母亲,目光从纪明珠身上移开,落在了纪明岚脸上。
他的眼神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种审视的、郑重的认真。
“明岚,”他开口,语气低沉而郑重,“你是何时与户部尚书林如海之子林珩玉有来往的?”
纪明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伯父。
纪正渊不等她回答,继续说道:
“今日下早朝时,林大人拦住我,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儿子林珩玉对你一见钟情,求娶心切,他被磨得没法子,前日去御书房替儿子向陛下求了赐婚圣旨——”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纪明岚的眼睛:“你可知此事?”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纪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纪夫人刚送完肖嬷嬷回来,站在门口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纪明珠从纪老夫人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纪明岚身上。
纪明岚垂下眼帘,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早已将林珩玉那日叮嘱的话默念了无数遍。
她抬起头,看向纪侯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困惑:
“姑父明鉴,明岚除了南安王妃马球赛那日与林世子有过一面之缘、同场打过一场球之外,并无任何交际。明岚实在不知,林世子为何会……会这般……”
她没有把话说完,恰到好处地停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几分不安,像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手足无措。
这份不安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因为她确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快;
假的那部分,是她刻意露出来的,好让在场的人觉得她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姑娘。
这话是昨日林珩玉与她说的——让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若陛下同意赐婚,那便皆大欢喜;若不成,外头的人提起这件事来,也只会说是林珩玉只一眼便对她情根深种,不顾门第之见,痴心求娶。
于她而言,除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这场风波之外,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甚至更多的,是旁人对她的同情——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被忠勇侯府的公子看上了,那是她的造化,不是她的错。
纪正渊看着她的眼神深沉而复杂,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他从未真正关注过的侄女。
纪明岚的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心虚,没有闪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经惯了风雨的小白杨,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就站直,不争不抢,却从不折断。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纪正渊收回目光,随后声音低沉而郑重道: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若不是林大人下朝后来找我,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的纪老夫人,站在纪老夫人身后的纪明珠,刚送完肖嬷嬷回来的纪夫人,以及站在正中间的纪明岚。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纪明珠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这件事,谁都不许去外头张扬。若传出去了,被我知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休怪我家法伺候。”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纪明珠的脸色“唰”地白了,重到纪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都抖了一下。
“行了,都散了吧。”
纪正渊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看了纪明岚一眼,“明岚,你跟我到书房来。”
纪明岚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跟在纪正渊身后,出了正厅。
书房里,纪正渊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纪明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复杂。
“明岚,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在正厅时柔和了许多。
纪明岚垂眸:“回姑父,再过三月,便是十九了。”
“十九了啊……”纪正渊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
纪明岚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她知道,姑父这般忆旧,定不是单纯地想叙旧。
果然,纪正渊话锋一转:“这些年,你在府里过得如何,我心里是有数的。
你姑母那个人,嘴硬心软,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对你也算尽了心了。
府里人多口杂,有些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明白如今的处境——你父母早逝,无依无靠,若真能得陛下赐婚,嫁入忠勇侯府,那是天大的造化。”
纪明岚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姑父的意思是……”
纪侯爷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纪明岚,声音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十岁就被你姑母养在身边,这些年我虽是姑父,但心里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待。
将来你若是嫁进了林家,可别忘了义阳侯府这个娘家。
咱们两家若是能亲近起来,互相扶持,那才是真正的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