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岚的面色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所以,长公主要见我,是为了……”
“不是刻意针对你。”
林珩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气,
“长公主心高气傲,她为女儿求赐婚被拒,心里定然不痛快。
那日你进宫面圣,她若在场,少不得要为难你一二。
她未必会明着做什么,但话里话外的试探和敲打,怕是少不了。”
纪明岚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看了片刻。
她的手很稳,端茶盏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可林珩玉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林珩玉,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镇定:
“林世子说的这些,明岚都记下了。长公主要为女儿出头,为难我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珩玉看着她觉得自己有些牵连无辜,故而又道:“你若现在退缩,我亦有法子保你周全。”
纪明岚抬起头来,目光清正而平静地看着林珩玉,语气笃定:
“林世子,我不是那种遇事就退缩的人。
你既肯为我得罪长公主也要求这赐婚圣旨,我又怕什么,左右不过被为难几句。
且那日陛下也在场,想来长公主也不会失了分寸。”
林珩玉看着她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欣赏,有愧疚,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东西在心底悄悄蔓延。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平复什么,放下茶盏时,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难为你了。我也不曾想到,事情会如此凑巧。”
这话说得平淡,可纪明岚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林珩玉这个人,向来把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走一步看三步,极少有他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可这一次,淑妃和长公主在同一天进宫求赐婚,确实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这个变数,最终的压力却落在了她身上——一个从未见过皇帝、从未进过皇宫的姑娘,要在御前面圣,还要面对长公主的试探和敲打。
纪明岚看着他那副少见的、带着几分愧疚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层细细的涟漪:
“林世子不必自责。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你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林珩玉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的愧疚渐渐被一种温和的、带着几分暖意的东西取代。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端起茶壶,给纪明岚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两人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说着面圣的细节。
两日后,宫里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肖嬷嬷,穿戴体面,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在宫里浸润了几十年的老人。
她进府的时候不卑不亢,既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刻意客气,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义阳侯府的门楣,便由周嬷嬷引着往里走。
纪明岚被叫到正厅时,纪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纪夫人和纪明珠分坐两侧,正厅里的气氛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纪明岚面色如常地走进去,在纪老夫人身侧站定,目光微垂,安静得像一株不声不响的兰草。
纪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难得地露出几分和颜悦色,朝肖嬷嬷微微颔首:“这便是老身的孙女,明岚。”
纪老夫人倒是会说话,一个“孙女”比“表孙女”显得亲近多了。
纪明岚心里清楚,老太太这是在外人面前做面子,她也不拆穿,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朝肖嬷嬷躬身行礼:
“明岚见过嬷嬷。”
肖嬷嬷的目光落在纪明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到脚,从发髻到裙摆,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出手的瓷器,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纪明岚没有躲避,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打量。
片刻后,肖嬷嬷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纪姑娘,皇后娘娘口谕,宣您明日进宫觐见。姑娘好好准备,明日一早,宫里会派车来接。”这话说得简单,可落在正厅里每个人耳朵里,分量都不轻。
皇后娘娘召见,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待遇。
义阳侯府虽然也是侯门,可这些年早已没落,与宫里的来往屈指可数。
皇后忽然要见纪明岚,这里头的意思,耐人寻味。
纪明岚心中早有准备,闻言面色不变,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而恭顺:
“明岚遵命,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肖嬷嬷点了点头,又转头与纪老夫人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便告辞便告辞离去了。
送走了肖嬷嬷,正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纪老夫人的目光锐利地落在纪明岚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问的意味:
“明岚,你跟我说实话,皇后娘娘好端端的,为何要召你入宫觐见?你可是背着家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纪明岚抬起头,目光清正,神色坦然,语气诚恳而没有半分躲闪:
“老太太明鉴,明岚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守己,不曾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皇后娘娘为何召见,明岚确实不知。”
纪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纪明岚面色不变,目光清正,看不出半分心虚。
纪明珠站在纪老夫人身后,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表姐莫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皇后娘娘知晓了,这才召你入宫问话吧?”
她说着,从纪老夫人身后走出来,绕着纪明岚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恶意:
“表姐,不是我说你。你要是在外头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丢的可是咱们义阳侯府的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侯府没教好你呢。”
纪明岚看了纪明珠一眼,面色依旧平静,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纪明珠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更来气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