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看着父亲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伸手在父亲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轻松了几分:
“我自然知道父亲疼我,这话不过是拿来堵皇室的嘴罢了,父亲何须这般介意?”
“你是我儿子,我自然介意。”
林如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哪个做父母的,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外头说自己低人一等?什么嫡的庶的,在我这里,你就是我的长子,是忠勇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这话往后不许再说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珩玉看着林如海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从前没有体会过父爱,穿到这个世界去寻林如海之后,林如海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在他身上倾尽毕生心血。
在林如海心里,他就是儿子,唯一的儿子。
“父亲,”
林珩玉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却更加真诚,
“儿子知道父亲心疼儿子。可儿子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并不觉得委屈。
因为儿子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不是真的。
儿子是什么身份,儿子自己心里清楚,父亲心里也清楚。旁人怎么想,儿子不在乎。”
林如海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把自己委屈了。”
林珩玉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节奏。
父子二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坐在车厢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许久,马车在忠勇侯府门前停下。
林珩玉率先下了车,回过身来要扶林如海,林如海摆了摆手,自己踩着踏凳下来了,拍了拍衣袍,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去。
父子二人进了府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去。
暮色已深,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道沉默的剪影。
走了几步,林如海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珩玉,你有几成把握?”
林珩玉脚步一顿,知道父亲问的是纪明岚面圣的事。
他沉吟片刻,走到父亲身侧,语气沉稳:
“纪姑娘虽然年轻,但性子沉稳,不是那种经不起场面的人。只要她到时候不紧张,正常应对,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林如海点了点头,迈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陛下见她是迟早的事,你最好提前跟她说清楚,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面圣不是儿戏,一句话说错了,不仅她自己的前程毁了,连带着林家也要受牵连。”
“儿子明白。”林珩玉应道,“明日我便让人给她送信,约她出来见一面,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林如海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正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珩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欣慰: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这几日的事够多了,别把自己累着了。”
林珩玉微微躬身:“父亲也早些歇息。”
林如海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正院。
林珩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这才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林珩玉回来后,径直吩咐林全:
“去黛玉院里说一声,让她写封信给纪姑娘,邀她明日到闻香榭一聚,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林全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回转禀报:“大爷,姑娘说晓得了,明日一早便会把信送去纪姑娘那里。”
“知道了。”林珩玉挥了挥手,“下去吧。”
林全又叮嘱了句“大爷也早些歇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林珩玉到翰林院当值,挨到午时,便寻了个由头向顶头上司告了半天假。
得了允准后,他一刻不耽搁,径直出宫,脚步匆匆往闻香榭去。
刚到门口,掌柜的已笑着迎上来:“大爷来了?姑娘和纪姑娘早就在您常去的雅间候着了。”
林珩玉颔首应了声,拾级而上。
推门而入时,黛玉先瞧见了他,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哥哥”。
纪明岚也跟着起身,敛衽行礼,轻声道:“林世子。”
“坐吧。”林珩玉抬手示意,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待三人坐下,纪明岚先开了口,声音清浅却清晰:“林世子信上说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何事宜?”
林珩玉看着她,见她面色平静,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便知道她其实也有些紧张。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让我父亲去御前为你我二人赐婚,陛下要见你。”
纪明岚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种没想到林珩玉居然会去求赐婚的震惊。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什么时候?”
“还没有定下来,但应该就在这几日。”
林珩玉的语气沉稳而温和,“陛下想亲眼看看你,再决定赐婚的事。所以今日我约你来,是想提前跟你说说面圣的事,让你心里有个数。”
纪明岚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压惊,放下茶盏时,心里已经不再发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珩玉,目光清正而坚定:“林世子请说,明岚听着。”
林珩玉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绕弯子,直言道:“纪姑娘,进宫那日,长公主也会在。”
纪明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着他。
“实不相瞒,昨日我父亲去御前请旨赐婚之后,淑妃和长公主也先后去了。”
林珩玉的语气平稳,给她叙述昨日之事,
“淑妃求的是陛下赐婚我与她娘家胞妹,不过陛下已经将她打发了,倒是不打紧。只是长公主那边——她求的是我与长宁郡主的赐婚圣旨。”
黛玉坐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哥哥一眼,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