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抬起头,面色依旧平静:
“臣怕。但臣更怕娶了郡主之后,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臣宁可在陛下面前说实话受罚,也不愿骗陛下一辈子。”
庆安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行了行了,起来吧。朕还没到那种听不得实话的地步。”
林珩玉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庆安帝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珩玉说话:
“朕这个皇妹,从小被父皇母后宠坏了,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得不到’。
长宁那丫头虽不似她母亲那般嚣张跋扈,但被她母亲养得眼高于顶,京中多少世家子弟都入不了她的眼,偏偏就看上了你,可见她眼光是好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过如今朕被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你父亲来求赐婚,朕不能驳了他的面子;朕那皇妹来求赐婚,朕也不能寒了她的心。
你说说,朕该怎么办?”
林珩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诚恳地看着庆安帝:
“陛下,臣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庆安帝挑了挑眉:“说。”
“陛下不是说要见纪姑娘吗?不如这样——陛下见纪姑娘的时候,让长公主殿下也在一旁。”
林珩玉的声音平稳而从容,“纪姑娘是什么样的人,陛下和长公主亲眼见了,心里便有数了。
若陛下和长公主觉得纪姑娘配不上臣,那臣无话可说;
若觉得纪姑娘尚可,那臣恳请陛下成全。”
庆安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这是要把难题抛给朕和长公主?让朕和长公主亲眼看了,若是再反对,那就是我们不讲道理了?”
林珩玉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百闻不如一见。
与其听别人说纪姑娘如何如何,不如陛下和长公主亲自看一看。
看完了,是娶是嫁,大家心里都有数。”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在盘算什么开心的事。
“你这个法子,”庆安帝开口,语气里的疲惫散了大半,“倒是有几分意思。朕可以考虑考虑。”
他看了林珩玉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朕还要想想。”
林珩玉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他整了整官袍,大步流星地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傍晚下值时,林珩玉同几位同僚刚走出宫门,便看见林全小跑着迎了上来。
林全跟了他多年,一向沉稳,今日却有些不一样——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珩玉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边走边问:“父亲在车上?”
林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老爷出来有一会儿了,一直在车上等您,说等您出来一道回府。”
林珩玉微微颔首,转身朝几位同僚拱了拱手,说了句“诸位先请,先行一步”,便跟着林全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榆树下,车帘低垂,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林珩玉踩着踏凳上了车,掀帘进去,见林如海正靠坐在车壁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父亲。”
林珩玉对林如海问候,随后在他对面坐下,随后示意林全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车厢,在林如海和林珩玉父子二人脸上交替掠过。
林如海靠在车壁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林珩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今日我去跟陛下提了赐婚一事,”
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陛下说,要见过那姑娘之后才能定下来。”
林珩玉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儿子已经知道了。”
林如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珩玉抬眼看了父亲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陛下召儿子去御书房了。
今日父亲从御书房离开后,淑妃娘娘也去了。
求的是让陛下赐婚,将她娘家胞妹许配给我。
淑妃娘娘被陛下打发走后,长公主殿下也去了,求的是我与长宁郡主的赐婚圣旨。”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看着林如海道:
“父亲可真会挑日子,三拨人凑到一块儿去了,都赶在一天来求赐婚。陛下今日怕是头疼得厉害。”
林如海:“……”
他沉默了半晌,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今日去求赐婚,是儿子出的主意,他想着早办早了,没想到淑妃和长公主也选了同一天进宫。
这下好了,三拨人撞在一起,陛下心里不知怎么想他们林家——他就一个儿子,三家来抢,说出去像什么话?
“然后呢?”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问道,“陛下召你过去,都说什么了?”
林珩玉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上,语气淡淡的:
“陛下问我,三个里头选哪一个。
还问了我对长宁郡主是什么态度,又问了若是他执意将长宁许配给我,我当如何。”
林如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子微微前倾,关切地问道:“那你怎么选的?陛下可有逼你?”
林珩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跟陛下说,我心仪之人从头到尾只有纪家的姑娘。
至于长宁郡主——我拿了庶出的身份出来说,说我是庶子,配不上郡主,若陛下强行下嫁,日后只怕会委屈了郡主。”
林如海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又有几分不满:
“瞎说!你就是我儿子,哪里来的什么嫡庶之分?随口寻个借口糊弄过去就算了,何须如此贬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