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林如海,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实不相瞒。儿子之所以那般不顾场面,私下寻纪姑娘商议婚事,便是因为儿子察觉——马球会那日,长公主怕是看出来儿子对长宁郡主无意了。”
林如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若她赶在儿子与纪姑娘定亲之前,去陛下面前求了赐婚圣旨——”
林珩玉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陛下对长公主的看重和对郡主的宠爱,届时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林如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动。
他沉默了许久,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
“若真如你所说,”
林如海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那此事怕是不好办。
陛下若知道长宁郡主对你有意,保不齐会亲自做一回媒人,下旨赐婚。
到时候,你不想娶也得娶,林家不想接也得接。”
林珩玉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个可能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如今陛下还没有动作,应该是还不知晓长公主的心思。
所以儿子有一个最直接的法子,只是——此事颇为突然,而且无论怎么做,到底还是会得罪长公主。”
林如海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语气沉了下来:“什么法子?”
林珩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请旨赐婚。”
林如海一怔。
“只要父亲今日下早朝之后,去对陛下说——南安王妃马球赛那日,儿子对纪姑娘一见钟情,归家后便求父亲去义阳侯府提亲。
但父亲思来想去,觉得纪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如今只留下纪姑娘这一丝血脉,若贸然去提亲,未免有些轻薄了纪姑娘,也委屈了忠臣之后。”
林珩玉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成竹在胸的事:
“父亲思索许久,觉得此事只有请陛下赐婚,方可显出我们忠勇侯府对纪姑娘的看重,也显出陛下对忠臣之后的体恤。”
没错,这正是他昨日在书房枯坐大半晌想出来的最优解。
在这世道,再没有什么比皇权更有分量的了。
纪明岚怕纪夫人与纪老夫人从中作梗?
那他便用皇权这把利刃,彻底堵上她们的嘴。
只要一道赐婚圣旨下来,别说阻拦,她们还得欢欢喜喜地备上嫁妆,风风光光地送纪明岚出阁。
毕竟,谁敢拿“藐视皇权”的罪名开玩笑?
到时候,便是借她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再生半分异议。
这法子虽有些“以势压人”,却最是稳妥。既免了纪明岚夹在中间为难,也断了义阳侯府那些不切实际的盘算,一劳永逸。
林如海听完儿子这番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林珩玉脸上,半晌没有动。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林如海看了他许久,终于放下茶盏,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头有节奏地轻轻叩着,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林珩玉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父亲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林如海睁开眼,看着儿子,声音低沉而认真:
“你这法子,兵行险着,可若成了,确实是一劳永逸。”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只是,你可想清楚了?
这事若成了,长公主那边算是彻底得罪了。
虽然不至于撕破脸,但她心里会怎么想,你我都清楚。
为一个纪家的孤女,得罪长公主,值得吗?”
林珩玉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却坚定:
“父亲,儿子不是为了纪姑娘得罪长公主,而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不被他人做主,才不得不走这一步。
若长公主去陛下面前求了赐婚,圣旨到了头上,儿子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到那时候,牵连纪姑娘不说,便是儿子的终身,也不再由自己做主了。
与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自己先把路走通。”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纪家那姑娘呢?你可曾想过,若陛下赐婚,她便是顶着圣旨嫁进来的。
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会说她高攀,会说她攀附权贵。
这些话,你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吗?”
“父亲这话可就说错了。”
林珩玉望着父亲,神色郑重:
“儿子是对纪姑娘一见钟情,才会这般急切地想请您去求陛下赐婚。
咱们只要给足她体面,再让外人瞧着,像是我非她不可、硬要强求这门亲事——
如此一来,旁人只会羡慕她入了我的眼,哪里还会苛责她的出身?”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毕竟世人多是如此,见得旁人被放在心尖上捧着,纵有微词,也只会化作一句‘好福气’。
至于义阳侯府那边,更挑不出半分错处来——陛下赐婚在前,我林珩玉倾心在后,他们便是再有心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林如海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你这个法子,”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我想了想,可行。”
“这事就按你说的办。”
林如海端起茶盏,发现还是凉的,又放下,语气认真,
“这几日我会找个时间去御书房那边为你请旨,不过能不能成就得看陛下,你如今这样的功绩他不一定同意让你娶这么一个无背景的姑娘。”
林如海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事就按你说的办。这几日我会找个时间去御书房那边为你请旨。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珩玉,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你如今这样的功绩,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他不一定会同意让你娶一个……身后没什么背景的姑娘。”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林珩玉是新科状元,翰林编修,便民坊的少东家,忠勇侯府的世子,前途不可限量。
在庆安帝眼里,他的婚事不只是一桩婚事,更是一步棋——一步可以联姻世家、巩固势力、甚至拉拢朝臣的棋。
娶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在很多人看来,是“浪费”了这步棋。
林珩玉听完父亲的话,面色未变,声音平静而笃定:“父亲放心,儿子心里都明白。”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想问“你明白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点了点头,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