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林如海率先下了车,林珩玉跟在后面,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这一日的早朝,林如海听得心不在焉。
户部报账、兵部报军情、礼部报祭祀,一桩桩一件件从他耳边滑过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两日后的早朝。
待散朝的钟声敲响时,百官鱼贯而出。
林如海没有跟着人流往外走,而是转身去往御书房。
他在殿门外站定,朝李德全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劳烦李公公通传一声,臣有要事求见陛下。”
李德全在宫里当差几十年,最是会看眼色。
他见林如海今日神色与往日不同,便知道是有正经事,连忙堆起笑脸,应了一声“林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便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不多时,李德全出来,侧身让开,躬身道:“陛下请林大人进去。”
林如海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进殿门。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袅袅的青烟从铜炉中升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纱。
庆安帝已换了一身明黄常服,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摊着几份折子,看样子是在批阅奏章。
见林如海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林爱卿,你前来可是有事要交代?”
林如海行了大礼,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他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像是一个为儿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在皇帝面前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种局促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因为他确实在担心陛下不答应;
假的那部分,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好让陛下觉得这只是一个父亲在为儿子的婚事操心,而不是一个朝臣在谋划什么。
“陛下,”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道,“臣今日斗胆,是为犬子的婚事来的。”
庆安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趣。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林如海,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哦?珩玉?他要娶谁家的姑娘?”
“是义昌侯府的嫡女。”林如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庆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又像是在考虑什么别的事。
“义昌侯府,”
庆安帝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纪家虽满门忠烈,但如今就剩一个孤女。你为你儿子求娶纪家的孤女——林爱卿,你不觉得二人身份有些落差?”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林如海是兵部尚书,忠勇侯,朝中重臣;林珩玉是新科状元,翰林编修,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家,求娶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门不当户不对”。
林如海面色不变,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坦然:
“回陛下,臣也知道,单论家世,纪姑娘确实算不得上选。
可臣实在是架不住那孩子的请求。
陛下您也知道,臣这儿子养在庙中多年,回府这些年从未同臣开口要过什么。
这事是他头一次求臣,臣实在不忍他心愿落空,故而今日才厚着这张老脸来跟陛下开这个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个父亲特有的无奈和心疼,不像是朝臣在皇帝面前奏事,倒像是一个寻常老父在为儿子操心。
庆安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如海脸上停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林爱卿,”
庆安帝忽然开口,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带着几分探究,
“朕记着,珩玉那小子似乎并没有与纪家姑娘有过什么接触。他这是何时——又是如何,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的?”
这话问得刁钻。
林如海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是南安王妃设马球宴那日。
犬子那日邀纪姑娘同场打了场马球,回来后便对纪姑娘上了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帝王,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陛下也知晓,缘分这东西,向来是讲究眼缘的。
想来纪姑娘身上定有什么特质,恰好入了珩玉的眼,不然以他素来沉稳的性子,断不会如此执着,非她不可。”
这番话说得恳切,既点出了缘起,又将儿子的急切归结于“缘分”二字,既合情理,又透着几分为人父的体谅,听不出半分刻意周全的痕迹。
帝王闻言,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道:“哦?能让你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子这般上心,这纪家姑娘,倒是个妙人。”
“是。”
林如海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朕怎么听说,马球赛那日,珩玉跟长宁那丫头也打了一场?”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语气淡了几分:“长宁那丫头,是朕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温顺,知书达礼。她若是对珩玉有意,朕倒是乐见其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林如海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连忙躬身,语气谦卑而诚恳: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只是犬子福薄,不堪与郡主相配。
郡主金枝玉叶,将来定是要配顶顶好的儿郎,臣这儿子——虽在外头看着沉稳,可在家里实在是有些不着调。
臣怕将来郡主嫁过来受了委屈,那臣可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个父亲特有的无奈和嫌弃,仿佛林珩玉在家真的做了什么不着调的事似的。
实际上林珩玉在家里的样子也确实跟他说的确实是大差不差,但这些都不耽误他该干嘛干嘛就是了。
庆安帝听他这么说,倒是不由得笑了一声:
“林爱卿,你倒是谦虚。
朕看珩玉那孩子就挺好,状元及第,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办事也稳妥。
这样的女婿,朕还觉得长宁高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