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分明带着几分愧疚。
他不是那种做错了事还嘴硬的人,错了就是错了,认错的时候从不含糊。
黛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她了解哥哥。
哥哥做事向来有章法,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一次,他确实急了。
至于他为什么急,黛玉隐约能猜到一些——长公主那日在马球赛上看哥哥的眼神,她不是没注意到。
长宁郡主对哥哥的那份热络,她也看在眼里。
哥哥怕是感受到了来自皇家的压力,所以才会这般急切地想先把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黛玉走上前去,轻轻拉了拉林珩玉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哥哥,你也别太自责了。
父亲虽然生气,但最后不是也答应了吗?
这说明他心里也是认可这门亲事的,只是气你行事太冒失了。”
林珩玉低头看了妹妹一眼,见她那副认真安慰自己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嗯,回头我便以你的名义给她送些东西赔罪。”
他知道黛玉性子敏感,怕她回去后又要自怨自艾,便故意开起玩笑:
“我们县主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瞧瞧,如今哥哥也算是能借着县主的名头办点事了。
哎,想想当初跟陛下给你求这封号就是好啊,如今我也得了好处不是?”
黛玉被他这副谄媚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自责和心疼顿时散了大半。
她嗔了林珩玉一眼,扬着下巴道:
“现在知道我的好处了?平日里叫你帮我一起看账本都推三阻四的。”
林珩玉笑着拱了拱手,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是是是,往后一定帮,绝不懈怠。”
林珩玉站在回廊上,目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在书案前坐下,却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坐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林全端着茶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了屋里黑漆漆的,先是一愣,随后去点了灯。
烛光亮起来,他才看清自家公子的神色——不像生气,也不像沮丧,倒像是一个人把什么事翻来覆去地想透了之后,那种沉沉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平静。
“大爷,没事吧?”林全将茶盏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珩玉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无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今日父亲骂得对。是我自己心急了。
明明还有更稳妥的法子,却只顾着自己的盘算,差点牵连了纪姑娘。”
林全跟了林珩玉多年,最了解他的脾气。
大爷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温润随和,心里却最有主见,凡事都有自己的章程。
可越是这样的人,认起错来越是认真,不是嘴上说说就算了的,是真往心里去。
林全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大爷也不必太过自责。
您想尽快把事定下来,说到底也是为了纪姑娘好。
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都算得十全十美?”
林珩玉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调子:
“我这儿没事了。明日你还要送我上值,回去歇着吧。”
林全知道他这是不想再谈了,便应了一声,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子坐在灯下,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眉眼间那抹沉色还没有完全散去。
林全轻轻带上了门。
林珩玉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明白后他吹了灯,歇下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忠勇侯府的门房便开了侧门,林如海的马车已经备好,停在门口等着。
林如海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从二门出来,正要上车,忽然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等等我!”
林如海回头一看,见林珩玉一身官服小跑着过来,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这孩子平日入宫上值,基本要比他晚半盏茶的功夫,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林如海心里转了转,觉得儿子应该是昨日被自己训了一顿,今日才特意起个大早来自己面前卖乖。
哼,别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他做的那些浑事。
想归想,可一大早看见儿子精神抖擞地站在面前,林如海心里还是高兴的。
他看着林珩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往日你不是总要拖到最后一刻才肯出门吗?”
林珩玉笑了笑,上前几步,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
“儿子昨日回去想了一夜,还有些事情没同父亲说。今日便早起了会儿,想在路上跟父亲交代清楚。”
林如海见他说得认真,便敛了笑意,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上车吧。”
林珩玉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先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将那熹微的晨光隔在窗外。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沿着长街往宫城的方向行去,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里,林如海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儿子,开门见山地问:“说吧,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交代清楚的?”
林珩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给父亲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暖暖手。
他抿了一口茶,抬起头来,看着林如海,目光沉稳而坦然:
“父亲,不急。儿子有些事想先问问父亲,问完了再说。”
林如海端起茶盏,看了他一眼:“问吧。”
林珩玉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父亲打算如何去纪家提亲?”
林如海微微挑眉,没想到儿子问的是这个。
他想了想,答道:“我打算今日早朝过后,先去探探义阳侯的口风。
此事只要他点了头,纪老夫人那边便是有再多计较,也不好明着拦。
林家如今的地位摆在这里,若义阳侯是个聪明人,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林珩玉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看着父亲,语气依旧沉稳:
“父亲这法子是好的。
只不过,如此一来,儿子的婚事难免还是会被纪老夫人和纪夫人阻碍一番。”
林如海眉头微皱,看着儿子,等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