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林珩玉,手指都在发抖:
“义昌侯府是没人了,可义阳侯府她姑母还在!
那日马球赛去那么多人,若让人撞见你们二人独处一处,那姑娘不就被你毁了吗?
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珩玉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分明带着几分愧疚和自责。
他确实欠考虑了。
他只想着尽快把事定下来,不让长公主跟皇子那边那边有可乘之机,却忘了替纪明岚想——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若是让人知道她私下与男子议亲,哪怕只是被人嚼一嚼舌根,她的日子都会很难过。
“父亲,”林珩玉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
“是儿子思虑不周,只顾着尽快把事定下来,却忘了替纪姑娘着想。父亲骂得对,儿子认错。”
“你还知道你做错了,你想过没有?”
林如海的声音压低了,可那低沉的语气比高声斥骂更让人心里发紧,
“此事若事发,你顶多不过落个‘行事轻浮’的名声,过几日便没人提了。
可那姑娘呢?她怕是要被剪了头发送去家庙做姑子去!
你这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
黛玉见哥哥被父亲这般斥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连忙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林珩玉旁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父亲莫要恼哥哥,此事女儿也有错。今日是女儿约的纪明岚入府,父亲要罚就罚玉儿吧。”
林如海看着女儿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黛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玉儿,不是父亲说你。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你应当是知道的。
你这般跟着你哥哥胡来,可曾为那位纪姑娘着想过?
若他们二人的婚事遭有心人阻拦,那姑娘这辈子就毁了?”
黛玉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父亲。”
林珩玉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辩解的意思,
“此事是儿子思虑不周,行事冒失,险些坏了纪姑娘的名节。儿子甘愿受罚。”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他这话是真心认错还是嘴上服软。
可他看了半晌,从儿子脸上只看到了认真和坦然,没有半分敷衍。
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但还是板着脸,哼了一声:
“认错有什么用?你要是真觉得错了,往后做事就多动动脑子,别光顾着往前冲,把人家姑娘的安危抛在脑后。”
“是,儿子记住了。”
林如海又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林珩玉和黛玉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
林如海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那纪家的姑娘——你可是真心想娶?”
“是。”
“那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林如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要是早告诉我,我直接找官媒去义阳侯府提亲便是,何至于让你这般偷偷摸摸的,搞得跟做贼似的?”
林珩玉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儿子想着,先得纪姑娘点头,才好跟父亲开口。
若她不愿,儿子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也不必让父亲为难。”
林如海听着这话,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儿子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做事太有章法了,章法到他这个当爹的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丫鬟新换的热茶,抿了一口,定了定神,语气终于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调子:
“行了,事已至此,骂你也没用。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姑娘也点了头,我这个当爹的还能说什么?
棒打鸳鸯的事,我做不出来。”
林珩玉和黛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林如海看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义阳侯府那边,可不是好说话的。
纪老太太那个人,我虽没见过几面,但也听说过一些——精明的很,想从她让她松口,怕是要出点血。”
林珩玉点了点头:“儿子明白。此事还要劳烦父亲出面周旋,儿子在此先谢过父亲。”
林如海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谢什么谢,赶紧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别让你老子我操心就行了。”
他说着,又看了林珩玉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那姑娘你见过了,长得如何?性情如何?”
林珩玉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纪姑娘长相清秀,性情沉稳,是个通透的人。”
林如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
“沉稳就好。咱们家如今缺的就是个沉稳的主母。
你娘走得早,府里这些年一直没有个正经的女主人,里里外外都是管家在操持,到底差了些意思。
若那姑娘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倒是件好事。”
黛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父亲放心,纪姐姐真的很好。
她虽寄养在义阳侯府,但说话做事都有分寸,比那些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一点不差。”
林如海看了女儿一眼,见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你这么替她说话,看来是真喜欢她。”
黛玉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那当然,她若嫁进来,可就是我嫂嫂了。我自然要替哥哥把好关。”
林如海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方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行了,”站起身来,“这事我知道了,义阳侯府那边我来安排。珩玉你回去歇着吧,玉儿你也回去,明日还要早起呢。”
林珩玉和黛玉齐齐行礼,退出了花厅。
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黛玉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珩玉,“哥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林珩玉的脚步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父亲方才教训得对。此事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害了纪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廊檐,落在远处深不见底的夜空中,声音低了几分:
“我只顾着尽快把事定下来,却忘了替纪姑娘着想。若真因此坏了她的名节,我便万死难辞其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