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看了一眼那碟水果,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水果我就不吃了。前头还有几份文书要批,再不去,今日怕是批不完了。”
他顿了顿,看向黛玉,目光里带着几分交代意味:
“妹妹,纪姑娘是你请来的客人,你好生招待着,不可怠慢。
回头若是纪姑娘喜欢,你让人备些点心果子,给纪姑娘带回去。
我先回院里去了。”
黛玉听他这么说,心里明白哥哥这是把场子彻底交给她了,便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朝林珩玉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快去忙吧,纪姐姐有我陪着呢,你放心便是。”
林珩玉又看了纪明岚一眼,微微颔首,算是道别,便转身大步出了门。
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
黛玉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纪明岚,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了停,却一个字也不问,只拉着她坐下,将水果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纪姐姐,你尝尝这荔枝,刚剥好的,新鲜着呢。我方才尝了一颗,甜得很。”
纪明岚拿起一颗荔枝,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将方才那点泪意的余味也冲淡了。
她朝黛玉笑了笑,那笑容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眼底多了几分暖意。
黛玉托着下巴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从纪明岚这副模样来看,事情怕是已经成了。
她也不点破,只拣些闲话说,一会儿问纪明岚平日在家做些什么消遣,一会儿又问喜欢看什么书,两个人说说笑笑,气氛倒是比方才更轻松了几分。
又坐了两个时辰,纪明岚起身告辞。
黛玉送到二门,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说:“纪姐姐,过几日我再邀你来玩。我那儿还收着几本好书,回头给你看看。”
纪明岚点点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不再是最初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
春草扶着纪明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将外头的光线隔了大半。
马车缓缓驶出忠勇侯府的大门,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着。
纪明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连日来积在胸口的忐忑、担忧、不安,全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宁,像是一只飘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马车走了半条街,纪明岚忽然像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看着春草说,“春草。”
春草连忙凑过来:“姑娘,怎么了?”
“回去之后,老太太那边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今日在忠勇侯府与县主说了半日话,还见了她身边的两位教养嬷嬷,彼此都很客气。”
纪明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旁的不要说,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春草会意,用力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省得。”
两人一回到义阳侯府,果然还没走到垂花门,周嬷嬷便迎了上来,躬身道:“表姑娘回来了?老太太请您去正房说话。”
纪明岚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劳烦嬷嬷通传一声,我换了衣裳便过去。”
春草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姑娘的先见之明。
方才在马车上姑娘就说了,回来老太太必定要问话,让她把说辞记清楚了,一个字都不能错。
如今看来,果然连口气都不带差的。
纪明岚回院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便带着春草往纪老夫人的正房去了。
进了门,她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在绣墩上坐下,垂着眼帘,静候老太太发话。
纪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明岚啊,今日去忠勇侯府做客,可还顺利?”“回老太太的话,很顺利。”纪明岚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县主待人很和善,对明岚也十分亲切。”
纪老夫人点点头,捻佛珠的手没停,又问:
“没什么言词出错的地方吧?你虽不是我纪家的姑娘,可如今住在义阳侯府,在外头说话行事,代表的是侯府的体面,可不能马虎。”
“老太太放心,明岚不敢懈怠。”纪明岚微微欠身,
“今日在侯府,县主还特意将身边的两位教养嬷嬷介绍给孙女认识。
孙女便同县主一起,听两位嬷嬷说了许多宫里的趣事,很是长了一番见识。”
纪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要从那副平静的表情底下看出些什么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没别的了吗?可曾见过林侯爷跟林世子?”
纪明岚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林侯爷今日并不在府上,听说是出门会客去了。
林世子倒是来过县主的院子,不过他只交代了县主一些便民坊的相关事宜便离开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林世子走的时候,同孙女打了声招呼,彼此客气了几句,他便匆匆走了。”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若是直接说今日没见过林珩玉,以纪老夫人多疑的性格,定然不会相信。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忠勇侯府做客,连主家的公子都没见着,说出来谁信?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见过了,只是把见面的情形说得轻描淡写、稀松平常,反倒显得坦荡,不叫人生疑。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
纪老夫人在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精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她话里的分量。
可纪明岚从头到尾面色平静、语气如常,既没有心虚躲闪,也没有刻意强调,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纪老夫人看了半晌,实在拿不定主意她到底有没有撒谎,只好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纪明岚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退出了院子。
走出院门,春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姑娘真是料事如神,老太太果然问您有没有见过林世子。”
纪明岚走在回廊上,步子不紧不慢,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已经习惯了。往日咱们出门买个胭脂水粉,回来都要被叫去问半天,何况是去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老太太若是不问,那才叫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