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岚抬起眼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将来,若是我们有两个孩子,不论男女——”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放正,让她明白自己说这话不是同她说笑,
“可以让其中一个随你姓纪。如此,也算全了纪家的血脉。”
纪明岚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眼眶也开始发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林珩玉会如何回应她的要求——或许林珩玉开口将她先前的那些要求的驳回,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让其中一个儿子孩子随她姓纪。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纪家到了她这一辈,就只有她一个女儿了。
祖父、两位兄长、父亲为国捐躯,母亲也跟着去了,纪家满门忠烈,到头来连个继承香火的人都没有。
她在义阳侯府寄人篱下,固然是因为父母双亡、无处可去,可更深一层的原因,是纪家的家产、纪家的荣光、纪家的血脉,都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人来承继。
义阳侯府之所以还留着她,不是因为她姑母有多疼她,而是因为纪家的那些东西,需要一个纪家的人来接手。
若是她嫁出去了,纪家的一切便顺理成章地跟着她走,义阳侯府便再也沾不上边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及笄两年了,姑母还不肯替她相看人家的真正原因。
可现在,林珩玉说,可以让一个孩子随她姓纪。
这意味着,纪家的香火有人继承了。
纪家的血脉不会断在她这里。
她祖父、父亲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纪明岚拼命忍着,不想在林珩玉面前失态。
可她忍了又忍,眼眶里的泪还是没忍住,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抽泣都没有,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是把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所有隐忍、所有说不出口的心酸,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无声的眼泪。
林珩玉见她眼眶泛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连忙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
“哎,你别哭啊。这要是被黛玉瞧见了,指不定以为我欺负你,回头少不得要念叨我半天。”
他挠了挠头,试图说些轻松话缓和气氛:
“你们姑娘家,怎么都爱掉小珍珠?从前黛玉哭的时候,我那点刚攒下的家底,买胭脂水粉哄她,都快花空了才把人哄好。
这往后咱们要是成了亲,你也这般爱掉泪,我怕是连在外头吃碗阳春面的钱都得省下来给你买糖吃了。”
见她泪珠渐歇,只低着头抽噎,他又凑近些,假正经道:
“再说了,我让一个孩子跟你姓,万一第二个也是男孩呢,那哪是什么亏本买卖?我那是打着小算盘呢——说白了,就是贪图你家那爵位。”
他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分析:
“你想啊,往后咱们若是有两个儿子,这侯府爵位就一个,哪够分?
让一个姓纪,那纪家的爵位可不就顺理成章是他的了?
这样一来,俩儿子一人一个爵位,岂不是赚翻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配上他那故作狡黠的模样,逗得纪明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已漾起笑意,带着几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哪有你这样说的……”
“笑了,”林珩玉笑着摇摇头,“笑了就好。哭了这么久,待会儿出去黛玉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那丫头要是问起来,你可得给为我辩解。”
纪明岚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痕,嗔了他一眼:
“林世子,你这个人,正经的时候太正经,不正经的时候又太不正经。”
林珩玉挑了挑眉:“那纪姑娘觉得我正经呢还是不正经呢?”
纪明岚被他这一问,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泛了上来,像春日的晚霞,一层一层地漫开,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只低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将那点无处安放的羞涩藏进了氤氲的茶雾里。
林珩玉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追问,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纪明岚放下茶盏,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已经退了大半,只剩耳尖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看着林珩玉,正色道:“林世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让一个孩子随我姓纪,可是当真的?”
林珩玉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纪姑娘,我这个人,说正事的时候从不开玩笑。”
纪明岚望着他的眼睛,望了许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那种全是算计的虚情假意。
有的只是认真,郑重,和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好。”
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却比千言万语都要多。
林珩玉听她应了,便也不再绕弯子,端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茶,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那便这么定了。纪姑娘回去安心等着,我这边会尽快把事情办妥。
义阳侯府那边的事,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
纪明岚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茶还是温的,入口清润,像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两人刚谈好黛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哥哥,纪姐姐,你们说完了没有?我可要进来了啊。”
林珩玉看了一眼纪明岚,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方才指定一直都在门外偷听呢,掐着点进来,时机拿捏得比谁都快准狠,也不知是该夸她机灵还是该说她八卦。
“进来吧。”林珩玉提高了声音道。
门被推开,黛玉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果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飞快地打了个转,见纪明岚眼眶微微泛红,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地将水果放在桌上,
“纪姐姐、哥哥,吃点水果,小厨房刚切好的,可新鲜了,都是今早刚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