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又使了个眼色,比方才更明显了几分——你当真没看见?
林珩玉依旧视若无睹,甚至还转过头来,朝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仿佛在说——“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黛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
行吧,你装,你继续装。
宴会逐渐热闹起来,推杯换盏间,气氛愈发热闹。
乐班换了几轮曲子,戏台上的锣鼓声一阵接一阵,庭院里飘着酒香和花香。
林德明——林家本族的老族长,今日也来了。
他今年已七十有余,精神矍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一根黑漆拐杖,由两个孙子搀扶着坐在主桌旁。
他一直在看着林珩玉,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慰。
宴至半酣,林德明放下酒杯,朝林如海招了招手。
林如海连忙凑过去,附耳听了几句,连连点头。
随后他直起身,走到林珩玉身边,低声道:“珩玉,来,几位族叔公要见你。”
林珩玉起身,跟着父亲走到林德明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珩玉见过叔公。”
“好好好。”
一位笑着点头,目光从上到下将林珩玉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是个好孩子。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咱们林家族里的人,你常年在京城,好些人怕是不认得。”
说着,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带着林珩玉一桌一桌地走过去。
“这是你二叔祖,早年做过南康知县,如今致仕在家。”
“这是你三叔祖,在扬州做丝绸生意,做得不小,你叫他三叔祖便是。”
“这是你堂伯林德茂,如今在苏州府做通判,跟你父亲是老交情了。”
“这是你远房堂兄林珩瑞,比你大几岁,如今在松江府管着水利,年轻有为。”
他每介绍一位,林珩玉便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行一个晚辈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不卑不亢,不刻意亲近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极好,令在座的林氏族人纷纷点头称赞。
“珩玉这孩子,不愧是状元出身,举止谈吐就是不一般。”
“可不是,咱们林家这一辈里,就数他最出息了。”
“到底是如海兄教得好啊。”
林珩玉一一记下了这些族人的名字、面孔、籍贯和职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这些人中,哪些日后可能用得着,哪些不过是点头之交。
他不是个冷血的人,但也不会天真到以为家族就只是温情脉脉的港湾。
他太清楚了,族人们的热情,有一半是冲着“林氏出了个状元”来的。
他若不争气,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便不会是今日这般了。
认完了族亲,林如海又带着林珩玉去给今日来赴宴的姑苏官员们敬酒。
“这位是苏州知府周大人,你从前应当见过。”“周大人。”林珩玉举杯,微微躬身,“下官初入仕途,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周大人多多指点。”
周大人笑眯眯地举杯回敬:“状元郎客气了,咱们同朝为官,互相照应才是。”
“这是苏州同知吴大人。”
“吴大人。”林珩玉同样举杯,姿态谦逊。
吴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珩玉啊,我跟你父亲是老相识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如今你也入朝为官了,好好干,将来了不得。”
林珩玉笑着应了。
又敬了几位,分别是苏州府的通判、推官、郡守、县令——
官位有高有低,林珩玉一律以礼相待,没有半分懈怠。
一整圈酒敬下来,林珩玉虽然每杯只抿一小口,也有些微醺了。
他回到座位时,面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水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黛玉悄悄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低声道:“少喝点。”
林珩玉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他看了妹妹一眼,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散。
宾客们陆续告辞,车马声渐渐远了,庭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林府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
林如海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回到正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林珩玉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闻言笑了笑:“辛苦父亲了。”
“辛苦什么,我心里高兴着呢。”
林如海摆摆手,看了他一眼,“今日表现得不错,族里那些老家伙都夸你呢。”
林珩玉垂下眼,淡淡道:“必须的。”
林如海知道他儿子不是在谦虚,是真的觉得这是“必须的”。
他也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流水宴呢。”
林珩玉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黛玉跟在他身后出了正厅,兄妹二人沿着长廊并肩走着,月光洒了一地。
“哥哥,”黛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今日来的那些姑娘,你可有看上眼的?”
林珩玉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没有。”
“真没有?”黛玉歪着头看他,“我瞧那位周知府的千金,可是盯着你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珩玉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那是她的事。”
黛玉抿着嘴笑了,也不再多问,只是心里清楚——她哥哥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实则最有主见。
婚事这种事,除非他自己点了头,否则谁也勉强不了他。
第二日,林府门前的流水宴便摆了起来。
姑苏城的百姓早就听闻林家大方,便有不少人天不亮就来占位子了。
等林家的仆从们将桌子板凳一溜排开,热菜凉菜一碟碟端上来的时候,街头巷尾已经挤满了人。
流水宴一共摆了三天。
三天里,林府大门前的街道几乎堵得水泄不通。
有来吃席的,有来蹭喜气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林家不吝啬,鸡鸭鱼肉轮着上,米饭管够,酒水敞开喝,吃得百姓们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林家真是大方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流水宴一共摆三天,天天都不重样!”
“林家出了个状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摆三天流水宴也应当的!”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吃到这么丰盛的席面,真是托了林家的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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