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没有亲自去流水宴上露面,但也让林全去看了看,嘱咐他盯紧了,莫要让哪个仆从中饱私囊,坏了林家的名声。
林全跑前跑后地忙活了一天,回来禀报说一切妥当,百姓们吃得开心,夸得也开心。
林珩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流水宴结束后,父子三人在姑苏的日子便悠闲了下来。
当然——说悠闲,也只是跟之前在京城相比。
真正悠闲的,只有林如海一个人。
这位林大人自从卸下了宴会和应酬的担子,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每日虽也起的早,但吃过早饭就晃悠着出门,不是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三国》,就是去城外的寺庙里逛一逛,偶尔还约上三五老友去郊外钓鱼,一去就是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手里往往拎着几条鱼,得意洋洋地往厨房一送:“今晚炖了!”
至于那些鱼是不是他钓上来的,那就另说了。
而林珩玉和黛玉,远没有他们父亲这般清闲。
林珩玉虽然是回姑苏省亲,但便民坊在南方的生意却不能不管。
作为便民坊的少东家,他既然人已经到了南方,自然要去查账、巡视各处分号,看看店铺经营得如何,掌柜们有没有懈怠,账目上有没有猫腻。
于是,每日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洗漱穿衣,用过早饭,便带着林全和一众随从出门。
有时候是去城里的分号,有时候是去周边的城镇,甚至有两次去了扬州和苏州,一去就是两三天。
查账、巡店、约谈掌柜、处理纠纷——这些事情琐碎而繁杂,却又马虎不得。
林珩玉做这些的时候极有耐心,每一笔账目都要亲自过目,每一家店铺都要亲自去看,每一个掌柜的禀报都要认真听完。
他有个习惯,每到一家分号,会先在门口站上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看——看来往的客人多不多,看伙计们的态度好不好,看店铺的陈设整洁不整洁。
然后才进门,让掌柜的将账册拿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眼力极好,账册上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笔进项对不上。”他指着某一行,语气平静。
掌柜的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变,连忙解释道:
“少东家,这笔是因为上个月暴雨,水路不通,有一批货迟了七天,所以……”
林珩玉不等他说完,已经翻到了对应的支出页,指尖一点:“那这笔仓储费为什么多算了三天?”
掌柜的张口结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珩玉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不严厉,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重算。明日我再来查。”
掌柜的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黛玉也被林珩玉带在了身边。
起初林如海是不愿意的——觉得黛玉管着京城账就算了,怎么到了姑苏还得跟着儿子去巡店算怎么回事?
但林珩玉的理由很充分:“妹妹是县主,日后少不了要打理自己的产业。
趁着我在,带她走一遍,看看自家的铺子是怎么经营的,心里好有个底。
难不成父亲想一辈子只靠着账房先生禀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林如海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只好让黛玉跟着去了。
一开始黛玉只是坐在旁边听,偶尔帮哥哥递个茶、磨个墨,并不插话。
后来渐渐听出门道来了,便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有时还会在离开店铺后,问林珩玉一两个问题。
“哥哥,方才那家铺子的掌柜,算账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是不是有问题?”
林珩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弯了弯嘴角:“你倒是眼尖。”
黛玉微微红了脸,但眼底带着几分被夸奖后的小得意:“那哥哥说,是不是?”
林珩玉点点头:“是有问题,但不大。
那笔账的出入在可接受范围内,而且他是个老掌柜了,在便民坊干了七年,没有前科。
为这点小事换掉他,不值当。
但也不能不敲打——所以我今日看他的时候多停了两秒,他自己心虚,日后便不敢了。”
黛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真记下了。
一个月下来,黛玉学了不少东西。
她原本就是聪慧的,又肯用心,林珩玉教得也细致,从账目的基本格式到店铺经营的逻辑,从如何分辨掌柜的禀报是否属实到如何与供应商打交道,事无巨细,一一讲给她听。
只是这样一来,兄妹二人每天的日子,反倒比在京城时还要忙碌几分。
往往是天不亮就出门,日头偏西才回来,匆匆用过晚饭,黛玉还要回房温习当日所学,林珩玉则要在灯下继续看账册、写回信。
这日,林如海傍晚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吃点心,笑眯眯地往兄妹二人面前一递:
“尝尝,这条街新开了一家铺子,味道不错。”林珩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再看看自己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账册,深吸了一口气。
黛玉倒是笑着接了点心,咬了一口,夸了句“好吃”,然后继续低头看账。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等到三人收拾行李准备回京的时候,林如海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我怎么觉得我胖了不少?”
林珩玉正在检查行李清单,闻言头也不抬,淡淡回了句:“父亲每日不是听书就是钓鱼,回来便吃,不胖才怪。”
林如海被噎了一下,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惆怅:
“回了京城可得减减了,不然同僚见了,定要笑话我。”
黛玉在一旁偷偷笑了。
出发前一日,林珩玉和黛玉去跟族中的长辈们辞行。
林德明拉着林珩玉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几句“好好当官,莫要辜负圣恩”“有空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话,林珩玉一一应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德明便带着林氏族人到了码头送行。
秋风微凉,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几艘大船停在码头边,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运行李,忙得热火朝天。
林如海站在码头上,与林德明握着手,眼眶微微泛红。
“德明兄,保重身体。”
“如海兄,你也是。”林德明拍了拍他的手背,“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来封信。”
“一定。”
两人依依惜别了一番,林如海又与其他族人一一话别。
林珩玉也上前与几位堂兄弟说了几句话,约好日后常通信。
黛玉站在哥哥身后,低眉顺眼地向长辈们行了礼,声音轻柔:“族长保重,诸位叔伯保重。”
“好好好,玉儿也保重。”
林德明看着这个出落得越发标致的侄女,满眼慈爱,“日后有空了,常回来看看。”
“是。”黛玉应了。
一番话别之后,三人终于登船。
船工们解开缆绳,船帆缓缓升起,大船驶离码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林珩玉站在船头,望着岸上渐渐缩小的族人们的影子,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船舱。
林如海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姑苏城,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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