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林珩玉话锋一转，语气反倒轻松了几分：
“可父亲想过没有，儿子并非要刻意‘拉一把’，只是觉得，族里若有能做事、肯上进的人，便给些机会。
将来林家能在姑苏立得更稳，与我们而言只会有利而无害，这原是两全的事。”
“况且，”林珩玉笑了笑，“父亲您看，瑞大哥沉稳能干，族里几位叔伯也都是实心人。
与其让产业落在外人手里，不如交给自家人打理，至少放心。
儿子所求的，不过是林家能好好的，将来无论我们在不在姑苏，这老宅、这根基，都能守得住。”
林如海听着，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眼底渐渐漾开暖意。
他原是怕儿子因从前的疏离心存芥蒂，如今看来，这孩子的心性远比他想的更通透——不记怨，不偏执，只想着如何让这个家更安稳。
“你能这般想，是为父狭隘了。”
林如海抚掌笑道，“好，好啊，有你这份心，林家何愁不兴旺。”
林珩玉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一愣，随即笑道：“父亲这话从何说起？儿子吃的米还没您吃的盐多呢。”
林如海被他逗得一笑，摆了摆手，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从前少见的舒展。
雪雁这时才端着茶进来，黛玉接过将新沏的茶放到林珩玉手边，又替林如海换了一盏，轻声道：
“父亲，哥哥，说了这半日的话，润润嗓子。”林如海接过茶，看了女儿一眼，忽然问：“玉儿觉得呢？”
黛玉微微一怔：“什么？”
“你哥哥方才说的那些。”林如海目光温和，“你觉得如何？”
黛玉垂下眼睫，思忖了片刻，轻声道：“哥哥说得有理。一家人，原不该计较那许多。况且……”
她抬眼看了一下林珩玉，又飞快地移开，声音低而清晰，“哥哥待族里好，族里自然也会念着哥哥的好。日子长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林珩玉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虚点了点黛玉：
“瞧瞧，咱们家县主说起话来，倒比我还有道理。”
黛玉嗔了他一眼：“哥哥又拿我取笑。”
林如海看着兄妹二人斗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端着茶盏，目光从林珩玉身上移到黛玉身上，又从黛玉身上移回来，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
这两个孩子，一个通透大度，一个聪慧明理，有他们在，林家往后的路，想来不会太难走。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午膳的香气隐约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李嬷嬷进来请示是否摆饭，林如海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笑道：
“走，用膳去。今日高兴，让厨房添一壶酒。”林珩玉和黛玉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一左一右跟着林如海往饭厅走去。
午膳摆在了临水的小花厅里，窗子半开着，能望见院中那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正懒洋洋地摆尾。
菜肴不算多，却样样精致——一道松鼠鳜鱼，一盘碧螺虾仁，一碟莼菜银鱼羹，都是姑苏地道的风味，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头米，是黛玉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她知道父亲在外头多年，最念的便是这一口。
林如海落了座，目光扫过满桌的菜，微微一怔，随即看向黛玉，声音里带了几分柔软：
“玉儿还记得？”
黛玉垂眸替父亲布菜，语气淡淡的，唇角却微微翘着：“父亲说过一回，女儿便记下了。”
林如海闻言笑着夸赞了她几句，随后三人便坐下开始用膳。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姑苏的菜色本就合林如海的口味，又有儿女在侧，他觉得比在京中任何一场宴席都舒坦。
吃完后，三人在院里消食，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池中锦鲤聚了又散，檐下燕子啁啾来去。
林如海走走停停，目光不时往林珩玉身上瞟，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故作不经意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珩玉啊，为父今日出门的时候，遇见了你顾世叔。”
林珩玉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他，等着下文。
林如海捋了捋须，语气尽力显得随意：
“你顾世叔家里有个女儿，前年及了笄，生得端庄，性子也好，如今正在相看人家。为父想着……你若得空，不妨认识认识。”
这话一出，回廊上安静了一瞬。
林珩玉：“……”
黛玉：“……”
黛玉那双含烟眉微微蹙起，满眼疑惑地看向林如海——不是出门去看姑苏这些年变化的吗？怎么转了一圈，就转到哥哥的婚事上去了？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开口，只是那目光里写满了“父亲您这弯转得也太急了”的意思。
林珩玉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看着林如海：
“父亲，您今早出门，到底是去看姑苏的变化，还是去替儿子相看的？”
林如海面色如常，捋须笑道：“两不耽误，两不耽误。姑苏变化不小，顾家的闺女出落得也好，为父不过是顺嘴一提。”
黛玉站在一旁，听着父亲这“顺嘴一提”四个字，忍不住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到底没有拆穿。
她心里明白，父亲这是盼着哥哥早日成家，只是不好明说，便借着偶遇故交的由头，拐弯抹角地提了出来。
林珩玉见林如海一脸坦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父亲，儿子的婚事不急。眼下才回姑苏，族里的事、铺面上的事，哪一件不要操心？哪有闲工夫。”
“这些事忙不完的。”林如海摆了摆手，“成家立业，成家还在立业前头。你如今也不小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难不成你先前的话是诓骗我的？”
这话一出，林珩玉和黛玉都沉默了一瞬。
林如海见林珩玉不答知道自己也不能逼得太紧，然后又放低姿态拍了拍林珩玉的肩膀：
“为父不是催你，只是遇着了合适的人家，提一句罢了。见不见的，自然是你自己拿主意。”林珩玉闻言，神色缓了缓，点点头：“儿子知道了，容儿子想想。”
林如海见他没一口回绝，心里便有了数，也不再多说，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笑道：“玉儿，你回头也帮你哥哥参谋参谋。”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声道：“父亲说笑了，哥哥的事，哪里轮得到女儿来参谋。”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默默记下了“顾家”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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