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定好要去祭祖的日子。
一大早,林家父子三人便早早起来。
林如海将祭祖要带的东西对了又对,仔仔细细确认无误之后,才去花厅陪兄妹二人用早膳。
用完早膳,父子三人便带着小厮和准备的东西出门了。
五六辆马车在姑苏城里并排走着,看起来着实声势浩大。
这不,他们刚过去,便有路人在后头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哪家的人,排场这样大?”
“你竟不知?这是林家的队伍,前头那位便是近日回姑苏的林侯爷。”
“林家?可是前几年复了爵的林家?”
“正是。听闻林老爷在京城做了大官,如今携子女回籍祭祖,难怪这般气派。”
“哦——是那个中了状元的林家啊!”老汉恍然大悟,“听说昨儿沈老板还在晚香楼请他们吃饭呢。”
“啧啧,林家这是又兴旺起来了。”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感慨,
“当年老侯爷在时,林家便是姑苏的体面,后来林大人去了扬州,宅子都空了大半。
如今状元郎高中,林大人又在京中做了大官,这气派,比从前更盛了。”
议论声被马车远远甩在身后。
林珩玉坐在车内,隔着车帘隐约听见几句,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
黛玉坐在他旁边,倒是有些不自在,轻声道:“哥哥,外头好多人看着呢。”
“看便看罢。”林珩玉语气随意,“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黛玉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悄悄将车帘拢了拢。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过街角后又行了约莫三刻钟,终于在前城门口停稳。
本以为族长几人可能会晚些到,没想到三人一下马车,便见他们一行人早已在此等候,看样子来了已经有一阵子了。
林珩玉便先一步跳下车,回身扶着黛玉,又伸手去扶林如海。
“如海。”林德明率先迎上来,拱手为礼,“我们估摸着时辰,想着你们父子三人会提前便早到了一刻钟。”
林如海连忙回礼:“劳各位久等了,是我们来迟了。”
“哪里的话。”林德宏笑着摆手,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咱们动身吧?山路虽好走,却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到。”
“好,动身。”
林如海点头,目光扫过族人们身后的几辆马车,里面装着整只的牛羊、叠好的金银纸箔,还有几坛封存完好的老酒,都是祭祖要用的供品。
林德明拍了拍他的胳膊:“都按老规矩备的,你再瞧瞧,还有什么要添的?”
“足够了,德明兄费心了。”林如海道。
一行人互相谦让着上了马车,林如海与林德明同乘一辆,林珩玉陪着两位长老坐了一辆,黛玉则由两位婶娘陪着,余下的人分坐另外几辆。
车队驶离城郭,一路向西。
起初还是平坦的官道,行至半途便转入蜿蜒的山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窗外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成片的稻田被连绵的青山取代,道旁的松柏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腥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片开阔的山坳停下。
林德明率先下车,指着前方一片被苍松翠柏环绕的坟茔道:“到了。”
众人陆续下车,小厮们忙着搬卸供品,族里的长辈则指挥着清理坟前的杂草。
林如海站在父母的坟前,望着那块斑驳的石碑,上面“林公讳某之墓”几个字已有些模糊,却依旧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喉头微动,缓缓跪下,伸手抚过碑上的刻痕,指腹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眼眶瞬间红了。
“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儿子不孝,五年了,才来看你们……”
林珩玉与黛玉也跟着跪下,将亲手叠的纸钱放在坟前。
黛玉听着父亲压抑的哭声,鼻尖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虽未曾见过祖父母,却从父亲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他们是温和慈爱的长辈,此刻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份跨越时空的思念。
林德明走上前,将香烛点燃递给他:“如海,先上香吧,叔父和婶娘知道你回来,定是高兴的。”
“父亲。”林珩玉挪到他身边,轻声唤了一句。
林如海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东西都过来来吧。”
小厮们手脚麻利地将供品从车上搬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坟前的石案上。
牛羊头、时鲜果品、糕点酒水,一样一样摆好。
林德明带着几个族人在坟前铺好了蒲团,又点燃了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开。
族人们按辈分依次站定。
林如海站在最前面,林珩玉在他身后半步,黛玉站在哥哥身侧稍后的位置。
再往后是几位长老,然后是族中的子侄辈,林瑞也在其中,神情肃穆。
林德明作为族长,高声唱礼。
“祭祖大典——开始!”
“跪——”
林如海撩袍跪下,身后众人齐齐跪倒,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一叩首——”
众人俯身,额头触地。
“再叩首——”
“三叩首——”
三跪九叩之后,林如海直起身,从林德明手中接过三炷香,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低沉而庄重: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林海,携子珩玉、女黛玉,归籍祭扫。
林海离家多年,疏于供奉,罪过罪过。
今幸得天恩浩荡,得以重返故土,特备薄礼,聊表孝心。
惟愿先祖在天之灵,庇佑林家子孙昌盛,阖族安康。”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入香炉,又拜了三拜。
林珩玉随后接过香,也学着父亲的样子,举香禀告了一番,心里想着的却不是什么“子孙昌盛”,而是真真切切的几句话:“林家先祖在上,孙儿林珩玉,幸蒙圣上恩典,高中状元……孙儿今日归来,告慰祖父祖母在天之灵,定会恪守本分,光耀门楣,不负先祖教诲……”
他将香插入炉中,退后半步,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接过最后一炷香,双手捧得稳稳的,闭目默祷了片刻。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复又睁开,眼底清澈如泉。
供香燃尽,族人将金银纸箔堆在坟前的铁盆里,林如海亲自点了火。
火苗舔着金箔,卷曲、燃烧、飞起,化作灰白色的蝴蝶,随着山风飘向半空。
待纸箔烧尽,族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几位婶娘扶着黛玉去一旁歇息,林珩玉被林德明拉着给他一一介绍今日一同前来的族人。
林如海却独自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才终于转身,缓缓走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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