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觉得黛玉说得有理。
林如海好几年没回来，多少有些近乡情怯，出去看看姑苏这些年的变化倒也正常。
他吃完早膳，便打算带黛玉一起去姑苏的便民坊看看。
两人刚准备出门，迎面便见林如海回来了。
黛玉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父亲回来得这般快，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父亲不是说要出去看看姑苏这些年的变化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如海闻言，笑着开口解释了几句。
话未说完，他见兄妹俩一副要出门的打扮，不由得问：“这是要出门？”
林珩玉点点头，语气坦然：“姑苏这边的便民坊好些年没盘查过了，虽说我相信族长的眼光，但既然回来了，我这个做东家的，自然是要去查一查的。”
林如海闻言点点头，随后捋了捋须道：“理应如此。你们且去，我在家中歇一歇，正好也有些账册要理。”
黛玉却迟疑了一下，拉了拉林珩玉的衣袖，轻声道：“哥哥，父亲才回来，我们便都出去了，留他一人在家……”
说着，眼波往林如海那边一瞥，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忍。
林珩玉明白黛玉的心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们速去速回，误不了午膳。”
黛玉这才放下心来，跟着林珩玉往外走，路过林如海身边时，又叮嘱了一句：
“父亲在家好生歇息，若闷了就让石叔陪着说说话。”
“知道了，你们去吧。”
林如海笑着应下，看着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才转身往书房去。
刚走两步，又回头望向门口，唇边的笑意浓了几分——这两个孩子，倒是越发贴心了。
便民坊离林府不算远，坐落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市旁，是林家祖上留下的产业，平日里由族里的人代管，铺面租给针头线脑、蔬果吃食，倒也红火。
林珩玉带着黛玉一路走来，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吴侬软语混着食物的香气，透着浓浓的市井气。
黛玉撩着车帘往外看，眼里满是新奇：“哥哥你看，那家糖画摊还在呢。”
林珩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老者正握着糖勺在青石板上作画，周围围着几个孩童，看得津津有味。
他笑道：“待会儿查完账，带你去买个最大的。”
到了便民坊，管事早已闻讯候在门口，见了他们连忙躬身行礼：“大爷，县主。”
“不必多礼，”林珩玉摆了摆手，“账目都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就在里间的案上。”管事连忙引着他们往里走。
坊内果然热闹，布庄的伙计正给妇人量布，杂货铺的老板在算盘上噼啪拨弄，还有卖花的姑娘捧着一束茉莉，香气袭人。
黛玉看着这鲜活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京中那些规矩森严的铺子，倒觉得这里更有生气。
林珩玉在里间核对账目，黛玉便在坊内闲逛，时不时停下来问问价钱，与商贩们说上几句话。
不多时，林珩玉查完账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账目倒是清楚，只是有两家铺面租金稍欠，回头让管事催一催。”
“想来也是一时周转不开，”黛玉轻声道，“若真是难处，缓些日子也无妨。”
林珩玉知道她心软，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往外走时，正路过那家糖画摊。
林珩玉果然让老者做了个威风的老虎，递给黛玉：“拿着，尝尝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黛玉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眉眼都弯了：“还是从前的味道。”
兄妹二人又逛了一会，眼看着快到晌午了，两人才提着买的几样点心往回走。
刚到府门口，就见林如海正站在台阶上眺望，见他们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嘴上却道：“回来了？”
黛玉举着糖画，眉眼里还带着笑意，脆生生应了一声：“父亲。”
林珩玉也快步上前，将手里提着的点心递过去：
“父亲，这是便民坊那边的桂花糕，还热着呢，您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林如海接过纸包，低头看了一眼，淡淡笑了笑，倒没有急着打开，只是侧身让他们进门：“外头热，先进来再说。”
三人穿过前厅，往花厅里坐定。
丫鬟沏了茶上来，黛玉亲手给父亲倒了一杯，又替林珩玉续上，方才坐下，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林如海脸上。
林如海被女儿看得有些不大自在，捋了捋须，含笑道：“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黛玉抿了抿唇，轻声道：“父亲去得那样早，回来得又那样快，我总觉着……不像是去散心的。”
林如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盏：
“不过是随意走了走，看了几处老地方，便回来了。”
“去了哪里？”林珩玉接过话头，语气随意，目光却也跟着留意了几分。
林如海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正打着花苞的海棠上，声音放得平缓：
“就四处走了走，看看姑苏这些年的变化罢了。”
想到兄妹二人方才出门去去便民坊，他便开口问了句，“便民坊那边如何？账目可还清楚？”
林珩玉点点头：“账目清楚，铺面也打理得不错，可见族里人很是尽心。”
“那就好。”林如海捋须笑道，“见你如今与林家族人相处得如此融洽，我也就放心了。”
林珩玉听懂了他言外之意，笑着开口：“难不成父亲觉得，我不愿与林家族人来往不成？”
林如海摇摇头，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自然不是。只是……我这一生，不曾得过族里什么助力。如今你倒愿意拉他们一把，若换作是我，怕是做不来。”
这话林如海说得坦诚。
原主虽在姑苏长大，可那时林家上下竟没几个人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孩子。
后来林珩玉穿越而来，独自去扬州寻林如海相认，林家除了没有阻拦他认祖归宗之外，再未有过任何帮扶。
林如海能离开扬州，能在京中站稳脚跟，靠的全是林珩玉自己的筹谋经营。
如今林珩玉一朝有了能力，却反过来愿意提携林家，林如海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存着几分想不通。
林珩玉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如海。
“父亲，您说的都没错。”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初我来姑苏认亲，族里没有帮过我半分，您离开扬州，他们也没有出过一分力。
论理，我如今大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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