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云栖没有理会儿子。
他脑海中疯狂闪过最近商会里的一些反常现象。
那几个做打火机出口的老板,最近确实在疯狂抽调资金;而市面上的民间借贷利息,上个星期已经悄悄涨到了月息六分。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互助会会长,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水面下的暗流汹涌,只是整个温州都陷入了狂热,连他自己也被裹挟其中,不愿醒来。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
邵云栖像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坐回椅子上。他夹着烟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茅台,慢条斯理地给邵云栖面前的分酒器斟满。
“不想干什么。老邵是我兄弟。当初跟德祐的并购他也很够意思,我只是不想看着他老爹辛苦一辈子积攒的财富,灰飞烟灭罢了。”
邵云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杯酒,久久没有动弹。
足足过了一分钟。
“呼——”
邵云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你说的这些,我们这些老东西,其实也不是老糊涂,我们都是有感觉的。”邵云栖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回忆。
“九十年代,我们温州人是靠一把剪刀、一把皮尺起家的。那时候做衣服、做皮鞋,一分一毛地攒钱。后来大家发现,辛辛苦苦干一年厂子,不如去沪市、去杭城买两套房放着赚得多。”
邵云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笑一声:
“尝到了赚快钱的甜头,谁还愿意回去踩缝纫机?从零三年开始,我们商会组团出去扫楼。杭城、沪市、京城,甚至去海南。那时候多风光啊,我们走到哪,哪里的开发商就把我们当财神爷供着。”
“可是后来,变味了。”
“房价越炒越高,需要的资金越来越大。自有资金不够,就开始拿厂房抵押贷款;银行贷款不够,就开始在民间集资。月息从一分涨到两分,现在已经涨到五分、六分!”
“小苏,你知道现在温州有多少厂子是空壳吗?很多机器都停了,工人也散了,老板全靠借高利贷在外面炒房撑门面!只要有一环断了,那就是火烧连营!”
“既然知道是火坑,为什么不退?”苏孟有些不解。
“退?往哪退?”邵云栖苦笑摇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几十上百亿的资金盘子,像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家都被资本裹挟着往前推,谁敢停?谁停,谁就是第一个死!”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邵非低着头,他虽然不参与互助会的核心运作,但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温州的繁华,底下早就被掏空了。
邵云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小苏,你今天既然把话挑明了,说明你心里有盘算。你刚才说,最迟明年年中,温州就会出现跑路潮。”
邵云栖紧紧盯着苏孟,“你有什么方法破局?”
苏孟笑了。
鱼儿咬钩了。
“说实话,你们手里在沪市、杭城、京城囤的房子,都算是优质资产。就算银行抽贷,降价百分之十,也随时能套现。”
“但问题,就出在温州本地的房子上。”
邵云栖夹烟的手指一顿。
“邵伯,跟我交个底。你们互助会,或者说整个温州商会,手里到底压了多少温州本地的房子?”
邵云栖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
邵非在旁边急了:“爸,苏总不是外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邵云栖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新盘加二手,不低于三万五千套。总货值,大概六百个亿。”
苏孟倒吸一口凉气。
他已经尽量往高了估,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帮温州炒房客的疯狂。
六百亿。
一个地级市,民间资本硬生生囤了六百亿的房产。
“邵伯,你们这是把温州未来十年的血都抽干了啊。”
邵云栖却还是有些不服气:“温州人有钱,老板多。这三万多套房子,只要我们压住不放,慢慢出,本地市场总能消化得掉。”
苏孟笑了。
“消化得掉?邵伯,咱们算笔账。”
“温州市区常住人口多少?不到三百万。这三百万里面,有多少是外来务工人员?有多少是本地土著?”
“你们把均价炒到了三万五。一套一百平的房子,三百五十万。首付三成,一百万。月供一万五。”
“温州现在的平均工资是多少?两千五差不多了吧?你让一个月拿两千五的普通老百姓,去接盘月供一万五的房子?”
邵云栖脸色有些难看,却仍旧嘴硬,“这些房子我们都是卖给老板,卖给做生意的人的,不是面对普通工薪阶层的。”
“老板的钱都在你们互助会里吃高利息。都在厂房抵押的贷款里。”苏孟一针见血,“击鼓传花,花现在在你们手里。等银行一收紧,老板们拿不出钱,谁来买你们的房子?”
邵云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邵非却有些慌了。
他从来没觉得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大的风险。一直以来,他都以温州人的商业头脑自傲,认为互助会的资金盘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自家老头子名下,在温州本地囤的房子绝对不低于一百套!这要是真的暴雷了......
“爸……”邵非不敢再想下去,转头看向邵云栖,“苏总说的是真的?这里面真的有这么大风险吗?”
邵云栖沉默着。这位在温州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他没有看儿子,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彻底击碎了邵非心底的侥幸。
“苏总!”
“你既然能看出这里问题,你肯定想好破局的方法了对不对?你脑子活络,连易居那种巨头都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肯定有办法的!”